搬去西伯利亚，在最寒冷的人类定居点住一年，你愿意吗？

“亲爱的，假如我们和孩子们搬去西伯利亚的雅库特村庄，在最寒冷的人类定居点，一个没有自来水管与室内厕所的房子里生活一年，你愿意吗？”

22岁那年，芬兰记者尤西·孔蒂宁的俄罗斯裔祖母去世，三年后他前往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学习俄语一年，追寻祖母当年生活的足迹。但一年是不够的，他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西伯利亚当地的生活。2016年他说服妻子和三个孩子和他一起搬到西伯利亚雅库特的乔赫尔乔村，一个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0.3人的地方。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孔蒂宁记录下西伯利亚的自然风光和文化，分享了在极端气候下与家人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

以下内容选摘自《西伯利亚一年》。

随着渔民的出现，3月的雅库特仿佛从一场冬眠中复苏。当严寒退却，渔民开始在勒拿河面活动。此时冰层厚达2米，想要在冰面上打孔就要用螺旋纹钻头。雅库特的捕鱼量很少，尽管勒拿河是世界上最大也最纯净的河流之一，但它的中游却鲜有鱼群。这里的渔民能钓到鲈鱼与鲤鱼。在钓鱼方面，就我看来，俄罗斯人远比雅库特人狂热。

雅库特的传统渔民被当地人叫作库伊乌勒（куйуур）。永冻土上方的喀斯特热熔湖常常会完全冻结，冰块直抵湖底。在这样的条件下，只有在淤泥中冬眠的瘦骨嶙峋的鲫鱼尚可生存。库伊乌勒从开凿的冰窟窿下网，捕捞鲫鱼，或者利用水压将它们驱赶上冰面。

但真正的渔获财富还埋藏在雅库特北部的河流里。人们从北边运来各种鲑鱼：穆森白鲑（在雅库特语中叫乔尔波欧勒）、宽鼻白鲑（在雅库特语中叫穆乌勒）、秋白鲑与体长可达30厘米的西伯利亚白鲑，而雅库特的寒冬保证了一千多公里路程的天然冷链。到了夏天，人们以传统方式将鱼保存在永冻土的洞穴或冰窖中。我们在雅库茨克的农贸市场买过北方的鱼。那里只售卖未杀过的完整冻鱼，顾客需要回家后自行用锯子锯鱼。我们最爱的鱼是十分美味的奈马小白鲑。

西伯利亚各地区的饮食随当地鱼与野味的种类变化而变化。日本海与鄂霍茨沿海的居民的食谱与雅库特一带截然不同。前者的食谱包括银鲑、大马哈鱼、红鲑、粉红鲑、堪察加螃蟹以及绝顶美味的海黄瓜，可惜的是，后者已经濒临灭绝。北方的居民驯养鹿群并以鹿肉为食。在亚马尔半岛，我亲眼见过一家涅涅茨人打死了一头鹿，然后直接从温热的尸体中取出热乎乎的肉与鹿肾，就着鲜血大快朵颐，他们以这种方式补充必要的维生素。

我们所居住的一带主要饲养奶牛与马匹。几乎所有的马肉都供应给了雅库特当地，因为俄罗斯其他地区没有这种食物需求。它富含人体必需的脂肪酸Ω-3。当老婆婆们在乡村俱乐部“闺蜜”（德乌欧戈）准备节日盛宴时，最美味的佳肴就是化冻后湿漉漉的马肋排，马肉上的脂肪粒粒可见，其色泽令人想起芬兰的水果软糖。“这是战士的食物。”其中一个老婆婆说。

马的所有部位都进入了食谱。人们分离出马驹的表层血液，将其灌入肠子并蒸煮直至失去光泽，这是一道雅库特经典菜—哈恩马肠。日常餐饮中还有一道绝顶美味“哈尔塔”，这是一道由马驹肠子与瘤胃做成的菜；此外，还有熬煮各种内脏的汤，包括马胃、马胸膜、马心、马肺以及珊瑚状的、表面粗糙的马大肠。人们将马蹄做成肉冻，马肺可以填进馅饼做馅，马脑可以腌制。但马鼻孔不该给孩子们吃，因为这会让他们患上鼻炎，马舌头也不能给，否则他们就会变得多嘴多舌。

当地野味是单独的话题。除了我们熟悉的水禽、驼鹿与雪山羊，雅库特人还狩猎旱獭，它们的脂肪被认为极具价值。人们通常在滚烫的岩石上直接连皮带内脏地生烤旱獭。

至于食物保鲜的问题，则完全无需担心，因为严寒老人一年有七个月的时间在这里做客：前厅的所有空当里都塞满了冻鱼或者肉块。整个冬季，我们都在享用从北方运来的鹿臀肉以及一只被偷猎者违法杀死的狍子。送水公司的小伙子们用圆锯分割所有的冻肉。在萨哈共和国，这项割肉的服务简直供不应求。

西伯利亚有许多生吃的冷冻食品。最著名的美味就是“斯特罗加宁”（строганина）。它可以是一块冷冻的生鱼肉、红肉或者肝脏，人们用刀刮下薄薄一片直接送入嘴里。美食的名称来自于俄语动词“斯特罗加”，意为“刨、削”。宽鼻白鲑肉制成的斯特罗加宁格外美味。它制作起来更简单，因为刚钓上来的鱼会立马结冻，而当地的鱼身上也没有寄生虫。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尝试斯特罗加宁这道菜，因为饮食差异实在太大，直到有一天我迈出了第一步，自那以后我对盐腌冻鱼片的喜爱就一发不可收拾。冻鹿肝脏片也是天堂般的美味。妻子和孩子们并没有特别喜欢斯特罗加宁与其他西伯利亚美食，所以我们在家只吃普通芬兰菜。

我们没有饲养家禽，也不会狩猎，所有的食物都需要现买。村里食品商店的选择不算单一。那里当然可以买到高温消毒的牛奶、普通面包、通心粉与当地工厂加工的牛肉肉馅。我们在雅库茨克采购水果与蔬菜。在整个俄罗斯，水果与蔬菜店的老板都是来自前苏联南部地区。

在雅库茨克，我们也有自己固定的水果商贩，因为妻子在挑选水果一事上很细致。只要有一次缺斤少两或者以次充好，我们就再也不会光顾。鉴于水果与蔬菜均运输自外地，它的价格不比芬兰低，甚至更贵，大部分果蔬都来自中国的大棚。雅库特本土也尝试过种植大棚果蔬，但结果它的成本比外地运输还高。

当地人似乎在水果不足的条件下也生存了下来。老人们回忆起童年，那时候一年只能看见一次苹果，就是在新年当天。因为没有水果与蔬菜，为了补充维生素与微量元素，当地人就用古老的法子——从鱼肉与浆果中摄取。人们在原始森林中采摘草莓、红醋栗、越橘与水越橘。黑越橘并没有生长在如此遥远的东方。当地人在冬季还会吃冻生葱。在稍南的地区有十分美味的蕨菜嫩芽。每到夏初，当蕨类植物还没有完全开花时，就是采摘它们的时刻。阔叶木的树脂块就是西伯利亚的口香糖，而炒松子就是最美味的小吃。

雅库特的冬天很严酷，但不是严寒的那三个月也足够温暖，足以展开农事活动。雅库特的蔬菜种植技术来自于19世纪被流放此处的俄罗斯人。我们村所有人都种有土豆、白菜和甜菜，没有人会去超市买土豆。菜园里还能种植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西葫芦。如果能定期保温加热的话，甚至还能种西瓜。

我们从邻居家购买牛奶、奶渣与酸奶，但到了秋末，雅库特的奶牛也不下奶了，新的牛奶要等到3月以后。人们用牛奶做“苏奥拉特”与“克尔恰赫”，前者就是酸凝乳，后者类似于发泡的凝乳。当然啦，任何节日的餐桌上都少不了马奶酒的点缀，这是所有突厥语游牧民族都熟知的一款饮料。人们认为，发酵的马奶都能治疗肺病、肠病与胆结石。马奶酒与类似的牛奶饮品贝尔巴赫（бырппах）成了我的最爱：它们都有一股新鲜酸味，有时还稍微带点度数，上帝保佑，雅库特的交警暂时还没将它列入禁饮名单。

我的妻子拒绝尝试马奶酒，但却很乐意饮用西伯利亚植物根茎泡的茶，包括杜鹃花根、百里香、柳兰、金丝桃与白桦茸。雅库特餐厅提供十分美味的原始森林茶饮，由沙棘果与杜香泡制。杜香在芬兰被认为是有毒植物，但在这里恰恰相反，它的价值颇高。我们品尝过杜香茶，饮用后依旧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在芬兰泡一壶杜香，切下一片斯特罗加宁，再斟满一杯贝尔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