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2期： 识字香椿（散文）

识字香椿（散文）

文/图/房孝茹（山东）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相册里翻到了之前记录的您写的信，思绪万千。

姥姥的院子里有一棵大大的香椿树， 香椿树抽芽时，姥姥总爱坐在院门口。红砖墙上斑驳的苔痕浸着新绿，她仰头数枝桠间筛落的阳光。

小小的房间里，老式电视机在五斗柜上嗡嗡作响，白内障手术后的眼睛像蒙着雾的琥珀，抽屉最底下压着个铁饼干盒，打开全是姥姥的"作业本"。背面密密麻麻爬满铅笔字。她管这叫"跟新闻联播上课"，主持人说一句，她就趴在小电视机前记一句，遇到不会写的字先画圈，等周末我们回去再补。

新闻联播前奏仍是那曲《渔舟唱晚》，您握笔的手却开始发抖。白内障像冬雾漫上眼睛，铅笔记字声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您摸出泛黄的纸问："'手朮'的'朮'是独体字？"我在您掌心写："这里要长个点。"'新时代'的'代'是带刀把儿？"......

泛黄的"堂堂清"测试纸上，铅笔印晕染成灰云。那些缺笔少画的字句，分明是长在混凝土裂缝里的香椿苗，顶着错别字的硬壳倔强生长。

那些裹着铁锈味的字句在抽屉深处发酵，直到昨夜突然炸开，迸出"全世界人民路一条"的新芽——那些在炕席上划拉出的字，那些裹着香椿味的错别句，原是您用八十载光阴写的家谱。每个歪扭的笔画都在泥土地里扎了根。

电视机沙沙的雪花点里，姥姥哼起的《东方红》在我脑内回响，睁开眼，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新闻里正播报新农村建设，液晶屏上整齐划一的"乡村振兴"，让我突然怀念您写在炕席背面的错别字——"团结就是力量"少一横，"改革开放"多一捺，每个歪扭的笔画都在对抗遗忘。

我摩挲着"全世界人民路一条"的笔迹，忽然读懂那些错别字都是密码——"改革"多出的捺是香椿枝探向天空的姿势，"团结"少掉的横化作年轮里的留白。铅笔圈套着不会写的生词，像未破茧的蝉蛹等待春风。

此刻老香椿树正越过瓦墙，在空荡荡的院里结出新蕊，像您当年未写完的识字本，倔强地续写无人见证的春秋。

当电视机变成手机直播，当信纸化作微信通知，当5G信号穿透香椿枝桠，未读红点覆盖了铅笔圈，您佝偻着背在年轮里种下的红歌，仍在每个春风裂土的瞬间，顶开泥地，发出新芽。

暮色漫过晒旧的门帘，香椿树影在纸上摇晃，把那些歪斜的字迹染成金红。蝉蜕还挂在老树皮上。

春天，该抽芽了。

（附:这封信是我姥姥在世时写给我母亲的一封信 本篇文章采用微观史定位)

作者简介：房孝茹，山东省淄博市 人， 大二学生。喜欢戴着耳机散步的慢节奏生活家。内心细腻如春日的蒲公英，敏感时常像过载的传感器，让落叶砸在肩上都成为一场微型地震，却也因而尝到了月光更清冽的甜，也教会我把心事折成会呼吸的纸船。始终相信，最动人的烟火，都藏在生活微微发皱的折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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