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石板路上的青苔还沾着露水,我跟着晨雾往剡溪边去。穿蓝布衫的阿婆们蹲在埠头,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艾草叶,青团子的甜香混着溪水的腥气,被棒槌捶打衣物的节奏搅碎在晨风里。这场景像褪了色的老底片,在奉化的旧时光里显影了二十年。
太阳爬上雪窦山时,老茶馆的铜壶开始呜呜作响。老板用竹夹子拨弄着炭火,铁观音在粗陶碗里舒展成蝴蝶的翅膀。穿汗衫的老头们捏着象棋,棋子磕在松木棋盘上的脆响,总会被突然爆发的方言争执打断。玻璃罐里的芝麻糖见底时,不知谁家新酿的米酒香飘进来,混着墙根晒笋干的咸鲜味。
晌午后的弄堂是猫的领地。花狸猫蹲在墙头打盹,尾巴尖儿被竹竿上晾晒的梅干菜扫得直晃。阿昌面馆的老板娘在案板上揉面,面团摔打的闷响惊醒了檐下的白鸽。突然下起太阳雨,穿塑料凉鞋的孩子踩着水洼跑过,书包带子上别着的红领巾湿成深褐色。
最馋人的是桥头阿公的烤芋艿。蜂窝煤炉子煨着铁皮桶,带泥的芋艿裹在锡纸里,烤得表皮焦脆时,用火钳夹出来烫得左右手倒换。掰开的瞬间,白汽裹着芋香扑在脸上,烫得舌尖发麻也要连皮带肉啃干净。晚归的渔舟在暮色里靠岸,竹篓里蹦跳的溪鱼溅起水珠,落在卖菱角妇人的蓝印花布裙上。
夜色漫过武岭门时,三轮车摇铃的声音渐渐稀了。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幅会摇晃的水墨画。糕饼铺传来最后一声关木板门的闷响,空气里最后一丝苔条饼的咸香,也被剡溪的夜雾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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