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郯城县查处“劣质卫生巾”

澎湃新闻记者 夏如初 常益 实习生 刘思婵

临沂市郯城县的劣质卫生巾问题，已不是第一次被曝光。
“福建泉州的客户车还没装完，一位来自临沂马头镇的客户又上门了。”今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了卫生巾、纸尿裤残次料被翻新二次销售，其中就提到记者在梁山希希纸制品有限公司暗访时，便有来自临沂郯城县马头镇的客户前来采购翻新的纸尿裤等。
数小时后，涉事企业梁山希希纸制品有限公司被查封，企业负责人被控制。
同在3月15日，澎湃新闻曝光山东郯城县马头镇一些工厂、作坊生产的低价卫生巾存在使用劣质原材料等问题，企业负责人自曝其公司生产了劣质卫生巾。
报道刊发后，郯城县相关部门当天表示“将赴现场核实，具体结果等待进一步调查，后续将会在辖区内开展卫品行业大排查”。随后，郯城县有关部门称，“已协调各部门建立联合调查组，同时对涉事企业进行查封并扣押存货。” 此后，未再披露进一步查处进展。
官方资料显示，郯城县一直在努力打击问题卫生巾，但问题卫生巾却在近些年屡被曝光。作为国内卫品生产基地之一，郯城县问题卫生巾为何屡禁不绝？对于这些问题，郯城县委主要负责人向澎湃新闻表示，会安排人员对接，但截至发稿前尚未回复。
山东百氏祥工厂内的原料生产车间和发货区。

“山东百氏祥”被查封，企业负责人该担何责？

澎湃新闻此前报道，2025年1月，记者随机网购11款低价卫生巾并送检，仅发现一款售价5.44元、名为“苏菲雅洁超熟睡420（5片装）”夜用加长款卫生巾，吸收层检出可迁移性荧光增白剂。涉事厂家位于郯城县马头镇。
3月上旬，记者赴郯城县马头镇暗访，该款卫生巾授权生产厂家山东百氏祥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简称“山东百氏祥”）相关负责人徐某梦自曝“做假货起家”。其称，公司多款产品在线上、线下均有销售，相关网上渠道均为独家授权。
其中，“苏菲雅洁”主要以日夜组合装的形式，由一代理商在某网购平台旗下团购社区内独家售卖，销量火爆。他称，这款产品是“应客户（代理商）要求”，使用低劣“散浆”，加工完成，存在荧光剂超标等问题。
记者从该厂拿到20份样品并送检，显示5款卫生巾、安睡裤产品，检出荧光增白剂的存在，均为“鲁卫消证字”。
徐某梦还称，他们的新厂“山东云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山东云婷”）拥有“医用级”卫生巾生产资质。不过，记者通过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官网查询，未查询到任何“山东云婷”与医疗器械相关的许可或备案信息。
徐某梦称其公司2024年的总销售额“不到一个小目标”，其中仅“苏菲雅洁”系列卫生巾，就从某大代理商处赚了700多万，该代理商赚了1000多万。其还称，当地很多小厂使用劣质原料，主要用做成人尿布，给那些卧床不起的老人使用，“痒了也不知道。”
澎湃新闻获悉，3月15日当天下午，多辆市场监管车辆和公务用车停在“山东百氏祥”大门前，有货车陆续装满成箱的产品离开。此后，“山东百氏祥”大门被贴上郯城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封条。
3月16日以来，澎湃新闻多次拨打郯城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公布的电话号码，均提示关机状态。3月18日，临沂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表示，涉事卫生巾属于消毒产品，由卫健部门主办。随后，记者致电郯城县卫健委，工作人员表示正在办理中。其提供了有关部门座机电话，无人接听。
北京市中闻（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指出，产品名称“苏菲雅洁”模仿知名品牌“苏菲”，涉嫌违反商标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苏菲”品牌方可以进行追责，要求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
此外，如果产品中含有超标的荧光增白剂等有害物质，还可能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会面临民事赔偿、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刘凯介绍，如果在生产、销售卫生巾过程中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并进行销售，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生产者、销售者最高可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查了“山东百氏祥”，其产品所涉的“山东洁舒宝”是否也该查一查？

徐某梦提供的20款样品，5款被检出问题。其中，仅一款安睡裤标示为“山东百氏祥”生产，其余均显示为“山东百氏祥”授权，由“山东洁舒宝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简称“山东洁舒宝”）生产。
两家公司有何关系？徐某梦曾解释称，过去，他们将原料提供给山东洁舒宝加工成片条，再拉回自己的老厂“山东百氏祥”进行包装组合。之前双方是合作伙伴，林某（“山东洁舒宝”法定代表人）是其姐夫。年前双方闹掰，他们从“山东洁舒宝”撤资，并投建新厂“山东云婷”。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去年底和今年3月，“山东洁舒宝”确有注册资本和投资人变更。
徐某梦表示，目前还在使用去年的库存外包装，因此生产厂家显示“山东洁舒宝”及其地址。不过，现在实际销售的产品，都由其他小厂生产，然后拉回老厂“山东百氏祥”包装。徐某梦还强调，新厂投产后，他们仍会将片条成品拉回老厂包装。“低端的，我们针对客户要求，一定也要做的。”他说。
3月16日，“山东洁舒宝”法定代表人林某曾对澎湃新闻称，该公司现已不具备卫生巾的生产条件，卫生巾生产设备已于2022年出售。该厂市面现售卫生巾等卫生产品为“代工厂”委托生产，“我们找的小工厂代工，他们（指“山东百氏祥”）也是找的小工厂。”
林某称“山东洁舒宝”与“山东百氏祥”无业务往来，系后者盗用其生产地址，已联系律师，将起诉“山东百氏祥”侵权。林某还称，山东省卫健委、临沂市卫健委、郯城县卫健局、郯城县市场监督管理局、郯城县公安局等部门已于3月15日当天派遣工作人员到达公司生产车间调查、取证。
澎湃新闻注意到，3月17日，疑似“山东洁舒宝”的抖音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称其只做“安睡裤”产品，“我不接这个屎盆子”，暗示与“山东百氏祥”和涉事劣质卫生巾无关。视频还晒出了公司的资质、执照。
不过，3月18日晚，记者发现，这条视频已被删除。
2024年8月27日发布的《郯城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公布2023年度郯城县工业企业亩产效益评价结果的通知》显示，“山东洁舒宝”被收录进“2023年度郯城县规模以下工业企业”， 综合指标评价为“B”级。
此外，郯城县政府官网2024年6月24日发布的《建设项目环评文件受理公示》中，附有“山东洁舒宝”一建设生产项目情况。
文件显示，该建设项目拟施工4个月，位于郯城县马头镇家和超市物流配送中心北侧。拟建项目目前已完成“1条卫生巾自动生产线设备安装”，拟建项目产品为纸尿裤和卫生巾。“项目工程组成”中写明，“生产车间”共计设有经期裤自动生产线4条，卫生巾自动生产线2条，机械（包装机）6台。
3月18日，澎湃新闻再次致电林某欲了解情况，发现电话被其拉黑。18日晚，“山东洁舒宝”大门紧闭，但车间灯亮着。
“山东洁舒宝”是否参与了涉事卫生巾的生产加工，尚需郯城县进一步调查。
郯城县安泰路与兴郯路交叉口附近，有工人将回收的成人尿布等产品重新过筛出高分子原料。

郯城县卫品问题屡曝问题，如何根治？

澎湃新闻此前报道，一家没有招牌的简易仓库内，堆着大量的卫品厂下脚料或废料。两名工人将里面有高分子吸水材料的原料，铲入过筛机器。其中混杂着成人尿布、口罩等。工人称筛出来的高分子吸水材料，在当地促销，卖给卫生巾厂。老板报价称，筛出来的高分子吸水材料6800元/吨。不过，其称筛出来的高分子吸水材料，过筛后的棉，都不给人用，是做宠物护垫、蛋托等。
报道当天下午，该仓库及与其一排的其他仓库，均大门紧闭。不过，该仓库附近另一条道旁的一仓库，有市监部门车辆停在外面。
澎湃新闻获悉，前述被曝光的“黑作坊”及与其一排的仓库，均已被贴上“马头镇人民政府”的封条。
澎湃新闻记者此前在曾被曝光售卖山寨品牌卫生巾的郯城县马头镇批发市场随机购买6款卫生巾，发现有的标称生产地址与实际不符。而送检结果显示，有2款产品的底胶检出荧光增白剂。
其中一款标称为“七度空间”品牌的产品，在保质期内，但检测时发现每一片包装不同，卫生巾表面有黑点、不明污渍等情况，为“不合格产品”。
这些批发市场所售劣质卫生巾从何而来，目前尚待郯城县有关部门进一步调查。
3月15日下午，澎湃新闻向“七度空间”品牌母公司“福建恒安集团有限公司”发送邮件，询问相关情况，但截至目前，均未收到任何回复。
事实上，郯城县一直在“努力”查处问题卫生巾。
2017年3月20日发布的《马头镇违法行为有奖举报公告》称，举报非法加工散浆作坊、窝点，以及假冒名牌卫生巾生产窝点及中小企业违法违规行为等情况，给予举报人100元、200元和5000元奖励。
《郯城县市场监督管理局2022年度工作总结》显示，2022年，该局深入开展卫生巾集中整治活动，在全县范围内彻查假冒伪劣行为，立案处罚卫生用品企业18家，关停3家，帮助整改到位30家。
2023年8月，郯城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查获该县胜利镇居民杨庚真销售假冒“苏菲®卫生巾”，至案发日其网店销售额为13175.39元。当年10月，杨庚真被处没收违法所得6758.40元，罚款20000元。
2023年12月发布的《郯城县县市场监督管理局2023年行政强制决定结果》显示，多人因涉嫌经营或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之规定，被予以没收、罚款等处罚。如，孙硕被没收40箱“爱生活”夜用卫生巾及5台封口机，被处以罚款人民币20000元；孙宗强被没收“七度空间少女系列”卫生巾119箱、“苏菲超熟睡420”79箱、封包机2台、原材料108.5袋、包装箱1380个、包装袋200条……
类似通报和信息并不少见，郯城县问题卫生巾也曾多次被曝光，引起社会关注。
早在2019年央视的“3.15”晚会上，临沂郯城金得利卫生用品有限公司因使用不合格原料生产产品被曝光。其使用“散浆”生产成人纸尿裤、护理垫等卫生用品。当晚，其负责人被警方控制。
今年“3.15”，除澎湃新闻关注劣质卫生巾，央视“3.15”晚会曝光了山东济宁梁山县的梁山希希纸制品有限公司翻新纸尿裤，将剩余生产垃圾打碎重新分离成木浆、吸水高分子树脂等原材料，再次流入一次性卫生用品生产企业等问题。报道中，一名来自郯城县马头镇的新客户来到该公司，点名采购“二等品”女性安睡裤，在网上销售。其两家网店销量为2.1万件、5.7万件。
郯城县知情人士告诉澎湃新闻，郯城县也存在利用卫品厂次品、过期产品，或卫品厂下脚料、废料进行加工再利用的黑作坊链条。不过，为降低风险，打碎、过筛等工序被有意分开，在不同的隐蔽“黑作坊”进行。
为何郯城县问题卫生巾屡禁不止？郯城县向澎湃新闻表示，“将会在辖区内开展卫品行业大排查”。郯城县委主要负责人就前述问题向澎湃新闻表示会安排人对接记者，但截至发稿，记者未获回复。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