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实

朱宜尧

棒实，东北话，大约是“结实”的意思。相较起来，我更偏爱棒实这个词。

棒实，朴拙，内秀。你看看，“棒”字多形象，一望而知，扎实，有力量。东北人说话喉音重，“棒”音一出口，如滚雷轰隆隆地出来了，“你是东北的吧？!”一开口，露了馅，让人猜了个正着。音，这么浓重、豪迈、有质量，加重了“棒”的分量。不过，“棒”确实名副其实，承担得起。

说一个人健壮结实，会说他棒实，车轴汉子，一身疙瘩肌肉。我在台车组工作那会儿，有位王师傅，我印象深刻。他个子不高，能抬起车辆轮对的一端，他是全工段唯一一个能把1吨多重的轮对抬起来的人。王师傅绝对是老牛拉犁的身板——那叫一个棒实。我后来发现他吃的饭也和我们一样，就一个饭盒的量。喝的水也是班组烧开的自来水，没什么特别的，但特别之处就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棒实，不仅可以形容人，还可以形容物件的质量好。棒实的反义词是单细。棒实的物件让人用着放心，单细就让人担心了。棒实是历经风霜雨雪才有的样子。印象里棒实的老物件是母亲用过的一把铝制勺子，勤俭节约用了20多年，勺子的一侧用成了月牙儿形的缺口。后来搬到城里之前，母亲才把那个带着月光亲情的勺子卖掉。没想到一把普通的勺子，让我记了这么多年。

形容蔬菜有没有用棒实的？有。当然有了。我父亲一到秋天，怀里捧着两棵十几斤的大白菜，黝黑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嘴上不停地说：“这白菜多棒实!”收获的欣喜就在“棒实”浓重的字音里。有一年秋天，我在家帮父亲秋收。艳阳高照，我就站在白菜地头突发奇想，把一垄垄整齐排列的白菜看成了赛道，然后就站在一棵棵棒实的白菜上，一脚踏着一垄，奋不顾身地飞奔起来。那白菜真是棒实，一棵紧挨着一棵，能托起100多斤的体重。得意忘形的我，一脚踏空，一个前扑，趴在了清香的“白菜毯”上。我喘着粗气，啃下一口，那丝丝的甜凉，沁人心脾——那年真是个大丰收，那股按捺不住的欢喜劲儿真是让人怀念。

老一辈人都偏爱棒实的东西，棒实是一种质朴的美，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品质。虽笨拙，但可靠实用。它不仅体现在笨拙的形式上，也是风雨侵袭、依然坚守如初的笃定；是遭遇困境、依旧不屈不挠的意志。它与徒有其表、浮躁虚荣的俏丽之美大相径庭。它是深深扎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生活方式。它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却又无比真实的日子。这看似简简单单的棒实二字，却深藏着生活的道理与智慧，也承载着普通人家的幸福与期望。

我们更应该做一个棒实的人，用棒实的内秀汲取知识，用棒实的品质待人接物，用棒实的态度直面人生，用棒实的精神夯实属于我们自己的平凡生活。

让棒实成为我们的生活底色吧。

《 人民日报 》( 2025年03月1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