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洞陶片，用最早的锅做最早的饭

前两天参观了上海博物馆新开的东馆，很壮观，陶瓷馆的展品天花乱坠。但是，这么精彩的展览，用三个破陶片做开始。有多破？只要出了博物馆，这些东西扔到地上都没有人会捡。但这是国宝，人类最早的陶罐残片，来自于江西省万年县的仙人洞遗址。

这三块陶片的历史有两万年，国家博物馆有一件相对完整的，有九千年历史，也是仙人洞里挖出来的。其实当年不叫这个名字，当地人叫奶子洞，六十年代考古发现了这个罐子，写《发掘报告》的时候觉得奶子洞这名太三俗了，就改成仙人洞了。

但仙人洞也未必好，因为重名的太多了。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毛主席的诗，写庐山那个仙人洞，也在江西。另外吉林辽宁广东广西四川都有仙人洞，许多都有古人类的遗迹。这就像每个城市都有人民路，人在城里，神仙在山上，每座山上都有仙人洞。 但最早的是这万年县这个洞，很长时间里是中国最早陶器的纪录，九千年历史。

那时公认全世界最早的陶罐是日本的，叫绳纹陶，有一万年历史，比仙人洞早一千年。后来日本出了个考古神人，叫藤村新一，他发掘各种古代人类遗迹，几万年几十万年的向前推，感觉日本人历史马上就要追上三叶虫了。后来漏了，他先自己把文物埋进去，然后自己挖出来，全是假的，被电视台拍到了。这一下就炸了，日本的历史书都重印了。但这陶器是真的，藤村造假主要是旧石器。

九十年代时，有个中美联合考古队，要寻找最早的水稻，到仙人洞沿着六十年代发现陶罐的遗迹向下挖，真的发现了稻子的化石，大概是一万年到一万二千年的历史。然后还没完，下面还陆续陶器碎片出土，一直挖到距今两万年那个地层，就是这些陶片。所以人类最早的陶罐的历史，推进到两万年以前。

我们说的最早是指陶罐，而不是陶器。最早的陶器是在东欧发现的，一个陶女神像，有二万九千年的历史。

最早的石雕像也是在东欧发现的，时间也差不多，三万年。这两个雕像都不大，十几厘米高，那时还是旧石器时代，那时的人类还是到处打猎，居无定所，雕像做大了不方便携带。

两个女神的面孔，一笔带过，但都很夸张地刻画了大胸大屁股，一看就是能生养，希望女神保佑人丁兴旺，这就是生殖崇拜。最早的巫术和艺术都是从生殖崇拜开始的。

仙人洞的居民又和东欧那些不一样，他们处在旧石器向新石器过渡的阶段。两三万年前，那时还是冰河期，到处是冰天雪地，仙人洞一带是少见的温暖地区，所以原始人就定居在这。这就是个小盆地，一圈山，所以当地叫吊桶环，仙人洞是山脚下的溶洞。山中间是平地，中间还有河，经常发水把洞淹了。洪水来了人就跑了，水退人再回来，这时洞里的物质工具已经被泥沙埋上了。所以考古就可以一层一层发掘仙人洞的历史，就像翻书一样。

那么仙人洞大概的时间线是这样的，二万五千年以前，早期人类发现了这个温暖的世外桃源，就住下了，以打猎为生，主要食物是鹿和野猪。又过了五千年，他们终于做出了陶罐。要是现在，五十年以后人类可能就登陆火星了，或者全部灭亡了也很可能，他们五千年做个陶罐，实在是难以理解的漫长。

接下来一万年， 陶罐没啥变化，一万年也没发明轮车，一直是泥条盘筑的夹砂红陶。但食物结构变了，这时期的地层里发现了硅化稻，就是水稻的化石。可能是气候变化或者过度捕猎，鹿和猪越来越少，他们只好采一些稻子充饥。就用以前煮鹿肉的陶罐煮稻米，做成了世界上最早的大米饭。吃了这碗饭，就改朝换代了，就进入新石器时代。

新旧石器的区分不只是敲石头磨石头那么简单，主要是农耕。农耕又刺激了制陶，种地就要存储粮食要灌溉要烹饪甚至酿酒，这些都要陶罐。那仙人洞人率先跨入了新石器时代，最早做出陶罐，是不是最早种植水稻还不确定。湖南有个玉蟾岩遗迹，本来叫蛤蟆洞，也是《发掘报告》给改的名。那洞里也发现了水稻化石，和仙洞时间前后脚，不知道谁更早，反正水稻在长江流域驯化的这是确定的。北方黄河流域驯化的黍和粟，就是大黄米小黄米，两河流域，就是伊拉克那边驯化了小麦大麦，都发生在一万年以前，旧大陆的格局就是这样。

我们看现在的习俗，就是我们主食就是蒸煮，西方就是烤，这可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两河流域，最早种出小麦那批人，制陶的历史要晚于农耕，就是他们第一次收来麦子的时候，没有锅，那怎么办，烤呗，那石头上烤。这就一直烤到现在，面包要烤，蛋糕要烤，比萨要烤，意大利面煮熟了再放烤箱里焗。所以心理学的说法，一个成人，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

我们看看仙人洞陶器的工艺，主要是夹砂红陶。做陶时用含沙子多的泥，或者向泥里掺些砂子，这样做出陶器表面粗糙，但是耐火烧，适合做锅一类的炊器，这叫夹砂陶或者粗陶，比如现的砂锅或者老年间的紫砂，都是夹砂陶。

要是用细颗粒的土做陶器，叫泥质陶叫或者细陶，漂亮但一烧就开裂，所以只能做瓶子一类的盛器，这种细陶在仙人洞里很少发现。

成形方法只有泥条盘筑一种。做陶瓷的主流方法是用轮车拉坯，要到大汶口后期才出现，大概六千年以前。仙人洞不会做轮车，就把泥巴搓成条，然后盘成陶器，这就泥条盘筑法，是最原始的制陶工艺。

盘好的陶罐还得把表面拍平，用个石头或者木片，上面缠绳子或者草，就会在陶器表面留下参差不齐的纹路，这叫绳纹。这么做是为了增加摩擦力，防滑。上博和国博的陶片都有绳纹。日本这件也是有绳纹，他们把最早的时期叫绳纹时代。

你看国博这件，用陶片拼起来，缺失的部分，用石膏补上，颜色不一样，虽然不好看，但是不会误导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是新的哪是旧的。

日本这个，这也是他们国家博物馆第一件陶器，其实他的陶片还不如国博那件多，左边那几片挺清楚，右边基本看不出来，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材料修的，但是颜色和陶片一样，这就鸡贼了，不懂的人或者不认真看的，会以为那是一件完整的陶器，所以他们对历史的态度就不对。

再看这片，上面有明显的火烧的痕迹，表面是用光滑的木片压制的，就没有绳纹。口沿用木棍戳了一圈，一面凹进去，另一面凸出来，就像鼓上固定鼓皮的钉子，叫鼓钉纹，这是钧窑的鼓钉洗。仙人洞的鼓钉和绳纹应该都是防滑的，有实用的，后来演化成了装饰，陶瓷上的装饰大都是这么来的。

烧制方法是堆烧。那时还没有窑，把陶坯放在柴堆上，点火，烧硬了算。堆烧的问题的温度不够，烧出来的陶器是红的，叫红陶。窑出现以后，就烧成了温度更高的灰陶，温度再就成了硬灰陶，叫印纹硬陶，再继续升温就烧出瓷器了，这些东西在上海博物馆都能看到，大家可以去参观。

抄我文章者，虽远必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