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手指敲出200万字！为什么她的故事能抚慰人心

自2015年出版第一部随笔集《轮椅上的青春》，十年间，王忆用一只手抖抖晃晃地写下200余万字。她出版诗集《爱不能等》《等待春天》《爱无止息》“爱的三部曲”，她的小说《冬日焰火》获得第八届“上海好童书”奖，《夏日秋千》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她用文字平静地讲述生活的点滴思考，用温暖的故事抚慰每一位读者的心。

2018年，读过王忆“爱的三部曲”后，张海迪曾给王忆回信写道：“那些字句告诉人们——生命曾是一株绿芽，感受到阳光的照耀，也会经受风雨的摧折，最了不起的就是那些历经磨难还屹立不倒的生命之树，哪怕只剩下一根枝丫，也要为蓝天大地奉献自己的绿色，王忆就是这样一棵树。”

1989年出生于江苏盐城，青年诗人、小说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患有小脑偏瘫后遗症。著有长篇小说《冬日焰火》《夏日秋千》，短篇小说集《不虚此行来看你》《浮生绮梦是清欢》，诗集《拥抱月亮入睡》《王忆诗选》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当代》《诗刊》等刊物。2023年获授“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他们说

你曾是上天开的

一个荒谬的玩笑

却又在荒谬之中

带来意想不到的福音

——《冬一至，我就来》

1989年冬天，王忆出生于江苏盐城，因出生时长时间缺氧窒息，患上小脑偏瘫后遗症，由此失去行走能力、双手变形，甚至说话也非常吃力。自此，王忆的父母抱着她东奔西跑求医，从盐城老家到南京、上海、北京，几乎倾其所有。

五六岁时，王忆先后在北京和上海进行了两次大手术，腰椎上留下了长达30多厘米的疤痕，但她终于能够“翻身”“坐立”了。

身体的残疾无法逃避，但王忆有健康的大脑、正常的思维，她渴望接受和普通人一样的教育，不愿意去特教学校上学。数番争取之下，父母将王忆送进普校，他们轮流接送王忆，每天上午和下午的课间按时到校，抱王忆上厕所，如此坚持了近十年。

初中毕业后，严重偏科加之身体原因，王忆的校园生活画上了一个在她看来“并不完美的句号”。王忆说，“因为这个句号，让我突然间告别了校园，告别了人群，同时也短暂地告别了社会。”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得不独处，偶尔挪着小塑料凳坐电梯下楼，在楼下发呆。久而久之，她开始与自己对话。

“一个人选择成为一名写作者乃至一个作家，无非是从有强烈的表达欲开始。”王忆从很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尽管比起“写”，更像是“刻”。为了克服肌张力，她写下每一个字都得浑身用力。父亲王凤刚收拾女儿手稿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心疼。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痕几乎穿透纸张，摸着“有点硌手”。

王忆在书中写，“当时我也并不太明白自己记日记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是每次写完一篇日记，我都觉得心底像是打开了一扇通透的窗户，刹那间整个人豁然开朗。”

离开了校园，王忆没有停止学习。因为显现出在写作上的爱好与才能，母亲为她在高校聘请研究生做家教，她自己也常去大学旁听、读书，先后完成了高中三年以及大学语文、哲学、历史等课程，为日后走上写作道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读书使她成为一个有温度懂情趣会思考的人，让她独自度过那些漫长幽暗的岁月。带着一颗对文学炽热的心以及长期大量的阅读，父亲渐渐发现，王忆的文章“越写越像样”。

2008年，王忆开始在百度贴吧上连载原创小说，收获了一些关注。期间，也有书刊编辑找到她，提议出书，但王忆觉得那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后来，王忆也曾鼓足勇气向出版社投稿。直到2015年春天，在王忆的诗作朗诵会上，时任江苏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谢红带着一束百合走到王忆身边，提出了为王忆出版诗集的想法。当年冬天，在江苏省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王忆将过往随笔结集出版，正式推开了职业写作的大门。

我们都应该坚定

活着越是积极，就越会相信

残疾绝对不是对一个人的不公平定义

缺憾的身体不等同于缺憾的轨迹

——《奋斗是未来不设限的定义》

2015年12月，汇集着王忆七八年间随笔作品的《轮椅上的青春》，在南京市先锋书店举行了首发仪式。活动现场挤满了人，氛围之热烈远超王忆想象。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王忆用了“难以置信”四个字来形容，因为就在几个月之前，作为读者，她在同样的地方参加了诗人余秀华的签书会，哪能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就成了出书的人。

▲每一次为读者签名，王忆都得尽力控制好手部动作，尽管辛苦，但她也收获着独有的快乐和自豪。

随后两年，王忆的诗集《爱，不能等》和《等待春天》相继出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作家曹文轩在为《等待春天》作序时，恳切地提出了“有些许稚嫩”的不足，又赞赏其蕴含情感“新鲜而真实”。他写道：“王忆的诗，会给人带来一种纯净和明亮的审美愉悦，并且这种愉悦感是长久的，时时让人感受到心灵上的舒适和熨帖。”这也是王忆希望带给读者的感受。

“我从写作以来，一直都希望我写出的作品能带给大家温暖幽默的感受。人世间太苦了，文学应该是来治愈人的。”王忆说。

在谢红的鼓励下，王忆也开始尝试创作小说。她以自己的经历为蓝本，讲述了一位脑瘫女孩“小冬”曲折而艰难的成长故事，展示了时代变迁下，苏北小城一个普通家庭患难与共的爱与责任。在两年的创作时间里，谢红“逼”着王忆七易其稿。那是王忆印象中创作最困难的阶段。“起初我一直按照自己的逻辑创作这部长篇小说，没怎么从专业角度考虑过作品的技术性和前瞻性。”

小说的创作考验作者塑造人物、谋篇布局的能力和水平。不可否认的是，相比接受过系统文学教育的写作者，王忆更多时候需要在实践中学习和领会。写作中，王忆误听过不正确的建议，走过弯路，也收到过读者对自己作品各种各样的评价，好在她总能从中收获，窥见作品的不足，对于创作应该如何反映现实生活以及提炼精神价值有所领悟。

2020年，这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冬日焰火》出版面世，获得了第八届“上海好童书”奖，并入选2020年中国出版协会儿童阅读好书榜——生命教育主题图书。也得益于这本书写作过程中所经受的反复打磨，王忆的创作实现了一次重要跨越。

奔跑，我一直在奔跑

以最独特的方式奔跑

跌倒也好，流血也罢

摔破的伤疤总会结痂

——《轮椅上的奔跑》

对于王忆而言，写作其实是一种并不轻松的“体力劳动”。她只能用右手的一根手指打字，一般情况下先用手机创作，再上传到电脑编辑，投入时常写得汗流浃背。王凤刚曾用“键盘上的马拉松”来形容女儿写作的过程，然而王忆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难题。“其实很多人用手机打字都是一根手指敲。”这不能代表她的写作状态，更不能代表她作为残疾人作家的个人精神。比起被写作的过程感动，王忆希望读者能被文字本身打动。

王忆常称呼自己为“写作者”，“作家”更像是一种目标，一种自我要求。为了确保写作效率，她会规划每个月的写作任务，安排固定的写作时间、每天必须完成的字数。偶尔也会因为太投入，一不小心就写到后半夜，和很多同龄人一样，过得“日夜颠倒”。

当然，王忆也并不回避有关残疾的话题。“曾经不断有人问我：当你看见别人能够走路时，你是不是心里很难过？”她说，面对这样的问题，她的内心不似想象中反应强烈，反而很平静，“与其说，因为自己天生的缺憾而伤感，倒不如说是一种‘庆幸’……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没有在记忆中残存健全身体的记忆。”

她为自己“没有感受过明显的失去”而“庆幸”，为拥有父母作为强大的后盾而“庆幸”，更为找到并从事了文学这项值得奋斗的事业而“庆幸”。因此，她从不抱怨在创作中的付出与辛苦，而将自己视作一个幸福的“奋斗者”。

2023年8月，继《冬日焰火》之后，王忆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夏日秋千》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并入选2023年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夏日秋千》延续了《冬日焰火》的主要人物和背景，讲述了二胎弟弟“好好”到来后，“我”从不平衡、不接受，到在相处中逐渐喜爱、包容和感激弟弟，最终与弟弟相互疗愈的故事。小说叙述诙谐幽默，风格明朗欢快。

在这部充满温情的小说中，王忆悄悄夹带了“私心”。当看到亲生弟弟一天天成长变化，她意识到，“如果再不为他写点什么，可能他的童年，乃至我们之间相处最纯粹的时光，很快就会烟消云散。”而文字是最好的记录工具。《夏日秋千》见证了王忆生命中的一段美好回忆，也为更多残疾人及其家庭带去了心灵的疗愈。

文学创作之外，王忆热衷于参与公益。她向特校的孩子们赠书、分享读书感受，到女子监狱参加诗歌朗诵会，也曾在春运期间，自费为过往旅客赠送图书……曾获“江苏好青年”“南京好市民”等多项荣誉称号。过程中，来自外界的肯定与善意的反馈同样滋养着这位写作者的内心，这些都是文字带来的额外收获。

人生经历了困境与突围、撕裂与重建，王忆钟情于本真地表达。她将每一次落笔视为对自我世界的开拓与回顾，在文学的绮梦中，探索生命绽放的多样可能。谈及理想，王忆写：“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间房子，以及属于自己想要的生活。”对她而言，文学就是这样一间房子。在这间房子里，她自由生长，焕发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ID：zgcjrzzs）

作者：吴丽君

编辑：潘文畅

审核：张雪飞、张競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