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晓宝 | 诊疗记

二十年高血压顽疾如附骨之疽，血脉里似豢养着躁动的螭吻。每逢三冬凛冽，颅腔便涌动玄冥暗流，眩晕若朔望潮汛，非丹参川芎嗪不得平息此间风波。药液循经脉溯游时，恍惚能闻及脑沟回中千年冰裂的碎玉声。

今朝得"小棉袄"护法，持寅时夺得的专家符牒直入三甲圣殿。候诊者若角马渡河般涌向诊室穹门，空气中浮沉着止咳糖浆与次氯酸钙的异香。金属长椅上，白发耆老们将候诊单捻作佛珠反复掐算，年轻母亲怀中的婴啼仿若断续的防空警报。电子屏显我名讳那瞬，竟生出谒见泰山府君的惶惑——该去朝觐那位执掌阴阳簿的"素衣阎罗"了。

诊室内光阴以金铢计值。判官将磁共振胶片悬于观片灯上，沟壑纵横的脑域影像顿时化作龟裂的月壤图谱。灰白质间虬结的血管，恰似楼兰故道倔强的古河床。小棉袄捧起泛黄病历如持笏板，钢笔悬停纸面若待发弩机，俨然刑部堂前录供笔吏。静默漫过一百五十滴漏，玳瑁镜框后忽飘来谶语："海马体萎若霜后残荷，幸得基底动脉犹通。若得安枕，可效太公渭水之寿。"

"子夜总要赴周公之约二三回，好在辗转尚能续梦。"我摩挲着太阳穴处跃动的青虬，"然则梨园梦魇频仍，时而白蛇闹海，时而大圣拆天。"判官笔走龙蛇："佐匹克隆可作镇梦诀。"忽化戏法师亮十指令我诵数，见我应答如流，复令走平衡木，倒走出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的英姿。

最后十五息，素衣阎罗口吐真言似降虎符："阿托伐他汀钙片当效更夫守夜，拜阿司匹林晨服若五鼓点卯。"游龙走蛇的医嘱卷末，朱批惊心："低密度脂蛋白须镇于1.8玄关之下，方可在期颐宴上分食王母蟠桃！"

归途竟有冯虚御风之逸。九亿秒光阴在髓海中翻腾——三十载寒暑，足以将十四万万生民历数六巡。梧桐影在柏油路上织就万寿卍字纹，外卖郎君盔下的沟壑都沁着紫气。小棉袄报捷的铃音里，恍惚见得期颐宴上，玄孙举着智能机直播："太翁正启第一千具降压药金匮呢！"

岂料这判词原是孟婆汤里掺的醍醐。子夜辗转若鏊上银鱼，默数至克隆羊多莉都入了轮回。寅时的月华在药盒錾刻更漏，复堕颠倒梦想。五更梦见己身化作核磁共振仪中的质子，在射频场中跳胡旋舞。鹤发老妻擎着造影剂追喊"着"，惊觉攥着的原是鸳鸯被面脱线的流苏。

晨起健行，熟稔的晕眩再度濡染枕叶，若劣松烟在生宣上氤氲。方悟这延寿符箓原是扁鹊与阎摩的拔河戏，吾辈老质子，不过是在T1、T2加权像间且行且唱罢。

有诗为证曰：

螭纹蚀骨廿年舟，

阎殿签章次第收。

莫惧射频催鹤舞，

乾坤寿轴自分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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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柴晓宝

□ 图片：柴晓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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