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浆的榆木针线匣开启时,满匣丝绦褪作月白色。最底层的锡纸裹着半枚断针,针鼻犹穿赤线三寸——原是母亲年轻时未竟的绣样,线尾绾着四十年前的晨雾。
旧裳尽施与邻妪,独留补丁累累的中衣压箱。每道针脚皆暗合天象:襟口密缝处是惊蛰,袖肘回针处恰值霜降。当年母亲灯下拆改,总说“衣与人俱要修行”,我笑她痴愚,今抚经纬方知,她竟将二十四节气绣作护身符咒。
寒露夜翻出缠枝纹棉夹袄,惊觉夹层藏玉簪一支。簪头嵌着米粒大的木樨,细辨竟是母亲年轻时折落的胎发所制。忆起她临终执我手言:“莫悲白发,青丝早在你衣里生根。”原非虚话——这些年南来北往,竟是她以三千烦恼丝为线,遥护我衣衫周全。
铜锁锈死的杨木箱底,躺着未裁的素布半匹。母亲昔年染疾时,强撑病体织就云纹暗花,却终未及为我制新衣。布面斑驳处皆是她咳落的药渍,经年竟晕成墨梅数点。今铺于月下,但见疏影横斜,恍若她灯前佝偻剪影。
最痛是枕函深处那缕灰发,与素线纠缠成结。欲解时忽闻檐角铁马叮咚,恰似当年纺车转轴声。始悟阴阳两隔非永诀:母亲把余生拆作千丝万缕,早织入我每件衣衫经纬。纵使衣裳施尽,针线永存,犹有体温盘桓于线头起落处,岁岁春归时,便借新燕衔来旧时语。
今宵雨叩西窗,取断针续线欲补春衣。忽见月光穿针孔,在地上投下北斗七星的银斑——原是母亲留在人间最后的指引。线尾轻扬处,四十年前那场未落的雪,正静静飘满空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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