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友私信要给《北上》打一星，编剧赵冬苓在想什么？

最近几年，编剧赵冬苓的社交平台上多了许多年轻的粉丝。

尤其是围绕近期热播的《北上》，年轻的观众在她的评论区展开激烈讨论——这部改编自获得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作品，颠覆性以2000年后运河边六户人家的故事为主线，并新增白鹿扮演的夏凤华作为原创女主角，到底为什么这么改？

“这个人物真的太艰巨了。”在赵冬苓的作品履历上，既有《沂蒙》《中国地》《红高粱》这样的厚重之作，也有《幸福到万家》《警察荣誉》《无所畏惧》等等年轻态的表达。

但在和我们的对话中，这位公认笔力惊人的编剧，数次“检讨”自己对《北上》野心太大，“六户人家，18个人，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有经历，有完整的发展线……确实是非常难，也是平地里起高楼。”她遗憾地表示，在剧集热播期间，甚至有网友私信，直言要为与剧集无关的缘由给作品打一星。

但即便如此，赵冬苓依然保持着对观众声音的关注，“观众的声音对我是有很大帮助的。除了《北上》，今年的《无所畏惧2》是季播作品，观众对我后续的人物创作、发展方向都有很多启发。或许未来，那都不单单是我的作品，而是我和观众共同完成的作品。”

徐则臣的小说《北上》，以京杭大运河为背景，从1900年写起，并以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结束，串联起百年运河的故事，其中有大半讲述的是意大利人保罗·迪马克如何沿着京杭大运河寻访，如何与挑夫、船老大等的不同身份的中国人的交往。

赵冬苓并非没有改编过严肃文学作品，但她最初接到《北上》的改编邀约，得到的命题就是大刀阔斧地改，以原著精神为指引，把故事的重心放到当代运河的故事上。“所以原著大部分内容是没法用的，我大量地看了徐则臣老师的书，比如他的长篇《耶路撒冷》，还有中短篇《花街九故事》。我想，我能做的是写出运河对这片土地的滋养，对当地人生活的影响，追求的是在精神上接近徐老师的原著”。

她还特别跟随剧组到江苏采风，把实地考察的所见所闻纳入创作，“运河边的花街，是徐则臣先生笔下反复会出现的这一条街。我们沿着运河走，也看到了不同的风土人情，慢慢就有了写运河边上几户人家故事的想法”。

即便如此，真正下笔时，自认“手快”的赵冬苓也放慢了速度。如今回想，一个首当其冲的原因是人物的庞杂。“我最早想到的主人公是小说里运河人家的后代，也就是谢望和、周海阔、邵星驰三个男孩子怎么长大的故事，然后加入了流淌着异域血液的女孩马思艺。但很快，我意识到马思艺更像是一个被关照的对象；而在一个中国的故事里，我们还需要一个本土面孔的女主角。”于是，她加入了白鹿扮演的“夏凤华”这个原创角色，后来又加入了陈睿一家，一共六户人家要展开书写。“我现在检讨，自己的野心太大，六户人家有18个人，要写清楚每个人的故事、经历、发展，任务太艰巨了”。

另一大难度，是找到合适的故事时间线。如果说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是高潮的结局，赵冬苓找到的起点是2000年京沪高速的通车，“这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因为高速公路的发展间接决定了运河的转型，也成为几户人家命运的转折。能找到这个时间点，我当时是很兴奋的”。

创作过程中，赵冬苓曾两次病倒，在病床上继续书写，“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用强冲突来构建故事，而是带着一种很强的实验性去写，试图把六户人家各自不同的烦恼写清楚”。在她看来，自己早已经过了写一部戏博名利的阶段，她沉浸的是新的创作挑战，“如果我只写四家人，甚至更简单一点写三家人，或许压力会小一些。但对我来说，我希望每一次都和上一部写得不一样，在艺术上有我的探索；如果不够成功，我争取下一次写得更好。”

《北上》热播至今，有一幕特别让观众动容：伴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曾经运河上的“船老大”谢天成（胡军 饰）事业受挫；为了运河申遗，他最终不舍地卖掉了自己的船，无奈地目送大船远去，被时代抛在身后的悲伤不言自明。

“他就是大时代里的小人物，根本不知道时代已经呼啸而过，他的思维方式、生存技能都已经没有用了。”赵冬苓说，她想写出时代大潮给每个人带来的改变。

而形成对应的是，从业三十多年，赵冬苓的作品始终与时代同步。她既能写厚重的历史和年代题材，也能写活当代青年的生活，《幸福到万家》《警察荣誉》《父辈的荣耀》等都成为视频网站打通青年人与现实题材的标杆之作。

谈及自己的创作秘诀，赵冬苓表示，她既有对改变的接纳，也有不变的坚持。当剧集行业从由电视台主导转向互联网平台主导，传统编剧的发展曾一度被唱衰，“很多人觉得我要被淘汰了，当时我的剧本交给平台，都是由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来提意见。我身边的助手和策划有时也会打抱不平，为什么得由着他们来指点我的创作？”

但赵冬苓的心态不同：“你必须接受这些，否则就不要吃这碗饭，因为时代已经发展到这里了。”后来，一部部作品证明，赵冬苓的过渡是成功的，现在，她和当年视频平台那些审剧本的“小姑娘”们，已经从彼此不够了解的磨合期，走到了完全平等、互相信任的关系，所谓AI的威胁她也淡然视之：“我想AI可以取代平庸的编剧，但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编剧。”

赵冬苓坦承，在创作上，她不会刻意迎合，而是思考观众的需求、坚守自己的底线。《无所畏惧》两季热播，她甚至在观众的指点中，津津有味地读起粉丝二创的同人作品，“当然我也有坚持，女主角罗英子从第一季就开始被骂‘圣母’，但我却觉得我还是喜欢这种慈悲心。我喜欢她路见不平、不顾一切地帮助别人的态度。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太少了，所以，我能做的是继续把她写好，而不是把她也变成一块睚眦必报的冰”。

时代给这位金牌编剧的另一个提示，还在于如何与年轻的人气演员合作。有时，平台提出希望作品里出现年轻面孔，她也从善如流，欣然接受。“过去我对粉丝的力量没有直观的了解；现在我承认，流量也是生产力。如果演员有大量的粉丝加持，作品当然会抵达更多人，何乐而不为？”

当然，人气明星的加盟，也往往意味着更多可能的争议浪潮。《北上》热播期间，曾有粉丝发来私信，明示要为与剧集本身无关的、演员粉丝的所作所为而给作品打一星。“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回复说‘好的’。”

而当网友质疑她是出于私交为白鹿她量身定制女主角，赵冬苓说，两人到目前为止只见过一次面，“我还是觉得她很聪明，脑子也清楚，表演时一点也不顾忌原来漂亮的形象，所以，你看到她就会相信，她就是戏里那个傻丫头”。

要接纳喜爱，也要能容忍厌恶。这是这位几度面临网暴，却依然在互联网上保持发声的编剧的心声：“我的态度是习惯就好。如果有演员来参演我的作品、表现得也很好，当他们遇到事情的时候，我希望能帮他们说句话，这是我的为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