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调查｜起底“代理维权”黑灰产：“李鬼”律师泛滥，投顾机构“内鬼”二次收割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蓝鲸新闻3月14日讯（记者 王婉莹）去年9月以来，A股成交一片火热之时，一批散户跑步入场资本市场，此后部分散户或主动或在花式营销"轰炸"下被诱导购买投顾机构的服务，而后续的市场波动起伏、涨跌不一，也让一批个人和机构"盯上"投资人。

记者注意到，社交平台上出现一批打着"维护投资者合法权益"幌子的个人或机构，诱导证券投顾公司的客户办理退费、代客投诉等，从中收取本金15%-50%不等的手续费，就此形成一条完整的"代维"黑灰产业链。

从调查情况来看，部分所谓的"律师"个体账号背后，往往是一家小型公司，并不具备法律执业资格；还有部分不法机构，购买个人信息，随后电话骚扰推销代理维权业务，按每单获利情况从中收取费用。

另有投顾机构人士向记者透露，亦有内部人士自身掌握或是打通关键环节获得客户信息，然后以"代理维权讨费"的名义联系客户，利用机构内部流程便利性退费，从中赚取高额手续费，对投资人"一鱼两吃"。

而在实际维权过程中，不法群体往往通过编造或歪曲事实的手段进行恶意投诉，签订所谓的"代理协议"，而这些协议往往包含诸多不利于投资者的条款，如高额的代理费用、模糊的退费条件等等，更有甚者，一旦收到资金，便可能消失无踪。种种行为，也导致客户正常与机构沟通的渠道和资源被侵占，合法权益反而难以得到保障。

"李鬼"律师频现，投顾机构有"内鬼"

"一个投诉，乖乖全退费""不用起诉，一个电话，有点脏但全额退""比12315更管用"，眼下，各大社交平台上不乏有"全额退费""专业维权"为噱头的机构，声称可以帮助投资人向投顾机构退费，甚至主动接触投资人，声称要帮维权。

（图片来源：小红书）

记者调查发现，不少名为"xx律师帮你"等打着法律幌子的个体账号背后，往往是一家小型公司，并不具备法律执业资格。

譬如，在小红书账户"小迟维权"的主页，显示其所属公司为吉林省梦影传媒有限公司；"张律帮你"所属公司为武汉维尚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三尺事务-李"称自己属于深圳市三尺法务科技有限公司。天眼查信息显示，这些机构经营范围中虽然包含法律咨询，但却不含依法需律师事务所执业许可的业务。

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刘小然在接受记者采访表示，法律咨询业务范畴是没有特定证件要求的，此类公司并不具备资质，仅是在注册公司之际，将经营范围注册为法律咨询。"法律咨询公司并无开庭诉讼资质，亦无法接受投资者的委托进行法律诉讼等事宜，最终可能导致投资者独自面对诉讼并承担法律后果。"

记者以投资人身份向名为"张律帮你"的账号询问其是否是律师时，对方未正面回答，仅表示"是专门做金融维权，投顾退费的。"

（图片来源：小红书）

同时，其主页多是展示一些成功帮助要回的案例。业内人士指出，这些个人账号在网络上发布所谓"成功案例"，目的在于诱导客户维权并获取高额报酬。

（图片来源：小红书）

从获客路径上来看，一部分是个人或机构通过社交媒体发布帮助退费信息，另一部分则是非法购买个人信息，主动找上门来。有不少用户在社交媒体平台反映，自己接到了"代维"人士的电话，声称可以帮忙找机构退费，只收取30%的服务费。

另有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还有投顾机构内部人士自身掌握或是打通关键环节拿取到用户信息，然后以"代理维权讨费"的名义联系用户，再通过机构内部流程将费用退回给客户，从中赚取高额手续费。"就是典型的同一波‘韭菜’割两遍。"该人士表示，还有部分代理维权的个人，此前就是投顾机构员工，携带客户名单实现"一鱼两吃"，"将客户从xx老师交流群转移到xx老师维权群。"

同时，亦有投顾公司人士向记者证实，业内有投顾机构发现客户退费数据差异，通过内部调查发现内部人员买通了运维，开通后台数据权限，而后报警处理将其抓获。"这种明面是很难查到的，我们公司之前也让技术团队排查过，后来基本数据上都做了多重隔离，但是数据泄漏问题还是防不胜防。这种操作一本万利，内部信息不少人都有权限，实施起来又相对隐蔽，很难完全杜绝。"

刘小然律师向记者表示，此类行为触犯了多项法律法规。其中，非法获取、出售或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会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如果企业内部人员收受代维机构人员给予的贿赂，可能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若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则可能构成职务侵占罪；若当投顾公司内部人员与代维机构共同谋划，以欺骗手段非法占有公私财物时，就可能构成诈骗罪。

维权幌子下的暴利生意：恶意投诉挤占合规通道

记者以投资人身份与多位所谓的代理维权个人进行了交流。

从具体操作来看，对方先问及交费时间是否仍在三年服务期内，是否留存有相关付费凭证，聊天记录等，随后对相关材料进行审理，并签订委托合同，各家所收取代理费用不同，收取节点也不同。

如"小迟维权"表示需要前期支付委托费用，"具体委托金额需要专员审核了材料之后才能确认"。当记者进一步追问如果未能讨回如何处理时，其表示"只要专员审核没有问题，那么退费就没有问题，如果审核不行，那么就不会接受案件。"

（图片来源：小红书）

对于这种形式，业内人士指出，要求投资者"预付委托费"且以"审核通过即承诺成功"的话术诱导签约，这一模式暗藏多重风险。所谓"审核通过"无客观标准，若机构以"材料不全""证据不足"等理由拒绝受理，前期费用可能被以"审核服务费"等名目扣留，投资者面临损失风险。此外，若合同中若未明确"不成功全额退费"条款，即便退费失败，机构仍可能以"已投入人力成本"为由克扣预付资金。

此外，也有机构承诺在"维权成功"后再收取费用。"三尺事务-李""张律帮你"等博主均表示前期签订合同，"不成功不收取任何费用"。

"张律帮你"还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合同模版，其中明确标注每一笔款项到账后一日内，"以后期实际取得款项的30%作为服务费支付给乙方"。

（图片来源：社交平台"代维"提供）

对于合同模版，刘小然律师分析指出"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不对等，比如和解撤诉均视为完成义务，实质上免除了乙方（代维机构方）实际服务的责任。此外还存在对甲方信息滥用的风险，以及过度约束甲方对乙方所谓的保密材料合理使用权，同时合同中提及的直接扣账权限显然是不合理的。

（图片来源：社交平台"代维"提供）

有投顾人士告诉记者，这些机构主要就是利用信息差牟利。"每款产品存在一定差异，有些是部分退款，有些会全部退款，一般情况下，只要是小课，基本上是默认退款，假如买了一年的服务，但已经接受服务3个月，那么会默认退回9个月退款，而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全额退款，则需要找到客服协商。而许多退费机构承诺全额退款，则会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例如引导客户通过投诉与发帖逼迫投顾公司就范。"

总体来看，这类"代理维权"活动，个人信息面临着极高的泄露风险，甚至可能被不法分子非法利用，预付资金还存在资金的二次被骗风险。在实际维权过程中，代维机构往往通过编造或歪曲事实的手段进行恶意投诉，也导致客户正常与企业沟通的渠道和资源被侵占，合法权益反而难以得到保障。

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琦对记者指出，伪造证据可能触犯《民事诉讼法》第114条，甚至触犯《刑法》第307条（帮助伪造证据罪），可处3年以下徒刑。而若投资者明知证据虚假仍使用，可能构成共同侵权，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我们对那些个人账号的举报效果几乎微乎其微，法律途径也需要大量的工作，对于机构而言入不敷出，对方可以换个牌子继续做，而且做的人很多，起诉单一公司没有意义。"上述投顾机构人士对记者表示，"若对服务不满，只要符合约定，用户自己也可以办理退款，希望大家合理维权，不要轻信带有目的性的不法牟利机构，做好筛选。"（蓝鲸新闻 王婉莹 wangwanying@lanjing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