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在笺纸上玩转传统版画

韩宁的工作台 以《十竹斋笺谱》为蓝本创作的笺纸 韩宁和赵珩先生合作的梅花笺 给西门子设计的“人间烟火” 饾版雕版作品

初见韩宁，是在一次彩笺书画展上，远远地看见他面带浅笑，很少与人交谈，浑身透着一股纯真劲儿。随后得知，书展上的很多彩笺是由这位38岁的版画艺术家创作的，对于这一传统工艺的向往不禁让我想要探寻他的版画世界。

后来，我和韩宁相约到他位于顺义的工作室参观。那是一个约300平方米的农家院，他的工作和生活都在这方天地中。二层楼的对面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韩宁说，春天这里是一片林场，风景如画。工作室里，刻板间、印画间、储藏室有序分布，各类工具摆放整齐，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创作故事。

初遇版画好玩儿，有手工制作的乐趣

韩宁与版画的缘分，始于年少时对绘画的热爱。1987年出生的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凭借这份热爱，他顺利走进了山东艺术学院版画系的大门。

谈及选择学习版画的缘由，韩宁笑着回忆：“当时就是觉得版画好玩儿，有手工制作的乐趣，不像其他画种直接画就行，那种通过一道道工序将脑海中的画面呈现出来的过程，特别吸引我。”

大学时期，韩宁接触的多是西画类型的版画，像黑白木刻、木版油印、丝网铜版画等。学习黑白木刻时，他需要用油性材料，通过黑白灰的组织关系来刻画画面，如同在板子上进行素描创作。但这种版画形式与中国传统木版水印有着天壤之别。

“传统木版水印，那可是门慢工夫，需要长期练手，当时全国没几所学校开这课。大学学的那些，跟它也结合不上，所以我现在做的多是靠后来慢慢摸索。”在韩宁看来，传统木版水印要求极高的手上功夫，每一刀的力度、角度都关乎最终作品的神韵，“这根线条在哪里弯，达到什么粗细，达到什么弯，要很精准的精准度，特别注重线条。西画版画更注重黑白灰，刻法上也没有那么精细的要求，可能多刻一刀少刻一刀没什么区别。”

大学课程侧重于西方版画技法，这虽然让韩宁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础，但面对传统木版水印时，他仍觉得自己像个初学者。

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韩宁来到北京，在虚苑版画工作室当技师，这是我国最大的一个版画工作室，主要做丝网和铜版，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改变他艺术轨迹的王超老师。王超来自中国美院紫竹斋工作室，其前身是浙江美院水印工厂，传承着荣宝斋的木版水印技艺。

韩宁跟着王超老师潜心学习，在不断的练习中逐渐掌握了传统木版水印的技巧，也为日后创立沐版社奠定了基础。

2016年，沐版社工作室诞生。韩宁辞去工作，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创作天地中。他在这个农家院里，开启了独立创作之路，一头扎进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版画世界，用作品诉说着他对艺术的理解与追求。在这里，他不仅收获着艺术上的成长，家庭也给予了他无尽的支持与温暖。他与妻子、三个孩子还有父母一同生活，工作室同时也是他们的家。他们有小小的菜园，大大的院子，阳光洒满的大客厅，虽然韩宁进一趟城需要三四个小时车程，但是他笑眯眯地说：“还不错。”

笺纸风华题材广泛，大量汲取了古代文化的精华

走进沐版社，就像踏入传统艺术的百花园，笺纸作品琳琅满目。韩宁的笺纸题材广泛，大量汲取了古代文化的精华。他指着一套以《山海经》为蓝本的龙生九子笺纸说：“这些元素都来自古籍，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咱得传承下去。”

为了创作这一系列作品，韩宁查阅了大量关于《山海经》的资料，从不同版本中寻找灵感，还参考了许多古代的绘画和雕刻作品。每一个龙子的形象，他都反复琢磨，力求还原古籍中的神韵，同时又加入自己的创新理解。他还有从明代《十竹斋笺谱》《北平笺谱》中获取灵感的作品，在保留古韵的同时，融入了自己的巧思。

制作彩色笺纸，工艺复杂且精细，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制作人的耐心与技艺。

刻板时，刀具的选择和使用至关重要。韩宁拿起一把月牙形的拳刀介绍：“这是传统木版水印专用的，刻的时候顺着线条走，出来的线条才有韵味。”这种拳刀的使用难度很大，需要刻工对线条有精准的把握。以刻一根简单的曲线为例，刻工不仅要控制好刀的角度，还要根据线条的粗细变化调整力度。韩宁为刻好一幅线条流畅的作品，常常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一旦刻错一刀，可能就会影响整个作品的质量。有时候，为了挽救一个小失误，他需要花费数小时进行修补，甚至可能要重新刻板。

选纸也有门道。韩宁常用宣纸和竹纸，“宣纸润墨性好，适合套色多的；竹纸适合纯线稿。定制的话，就按客户的要求来。”宣纸的选择尤为讲究，不同产地、不同制作工艺的宣纸，在润墨性、吸水性和纹理上都有差异。韩宁为了找到最适合的宣纸，跑了不少纸厂，与造纸师傅交流，了解宣纸的制作过程。他说：“好的宣纸，能让颜色自然晕染，仿佛有生命一样。”

印刷环节更是考验技术。“湿度得严格控制，太湿图案糊，太干又不匀。套色印刷，几种颜色就得刻几块板，很考验耐心。”在印刷时，纸张、板子和工作室的湿度都要保持在特定的范围内，为了控制湿度，他在工作室里摆放了湿度计，根据天气和季节的变化调整室内环境。套色印刷时，每一种颜色都需要精确对版，稍有偏差，整个画面就会失去协调。他回忆起一次印刷多色笺纸的经历：“那次有五种颜色，每印一种颜色都提心吊胆，生怕对版不准。印完一套下来，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但韩宁说不会觉得累，有时候会有一种被滋养了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喜欢，做这个东西会觉得好玩儿，真的是找到了一个方向。”

笺纸是随着印刷术的发明而发展的，后在东亚流行，但在中国应用较多。韩宁收集有不少中国的老笺纸、古籍版画和日本的浮世绘作品，都属于木版水印作品。

交流启思与文化名人的合作是重要的灵感源泉

在商业化浪潮下，传统手工版画面临挑战，韩宁却越来越热爱，并积极探索市场之路。“我们的作品主要通过线上微店和线下合作书店销售，像布衣书局、一墨文房，我们都有合作。”韩宁介绍，“虽说手工产量低，但有些作品很受欢迎，像兔年生肖笺，我们做了300套，一天就卖完了。”

不过，困难也不少。“手工成本高，产量低，市场小众，但我喜欢，就不想放弃。看到大家喜欢我的作品，再累也觉得挺值得的。”韩宁说。传统手工版画的制作过程繁琐，从选材、刻板到印刷，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使得成本居高不下。而且，由于是手工制作，产量难以提高，无法满足大规模的市场需求。同时，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传统手工艺术的受众相对较小，很多人更倾向于购买工业化生产的艺术品。

为了拓展市场，韩宁尝试新方向。“现在年轻人喜欢动漫，我们也想结合传统版画和动漫元素，就是版权方面还得研究。另外，我们也开发原创作品，以提高附加值。日本将浮世绘的风格与动漫形象融合，创造出了独特的艺术作品，在市场上大受欢迎。我们也希望能找到传统版画与现代动漫的契合点。”在开发原创作品方面，韩宁也不断尝试新的题材和表现形式，比如将现代生活中的元素融入传统版画，让作品更贴近当代人的审美。

在韩宁的创作路上，与文化名人的交流合作是他重要的灵感源泉，和著名文化学者赵珩的合作就让他印象深刻。“赵老师有家学渊源，自身对我国的传统文化也很有研究，他很爱用彩色笺纸，前一段他向我定制了一套梅花笺，图案是他提供的，一套12张，一共印了50套，他用来抄写诗词、写信等等。”韩宁说，赵珩先生不仅帮沐版社推广，还给他介绍了不少有同好的朋友。在与赵珩合作梅花笺的过程中，他听赵珩讲了不少梅花在古代诗词中的寓意，“原来一朵梅花背后有这么多故事！”这些都融入了他们创作的梅花笺里。

与蒙中的合作则充满创新。“蒙中老师在大理，我们通过微信沟通。他画画很厉害，画完以后在上面写字，猫咪笺纸就是他的创意。”韩宁说，蒙中对猫咪神态把握精准，“他画的猫咪，每一只都好像有自己的性格。我在刻版的时候，就想着怎么把这种神韵表现出来。”合作时，蒙中对画面、颜色要求都很高，作品总要经过反复讨论和修改才能定版，这样的独特艺术视角和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让韩宁受益匪浅。

“老师们想法独特，真是给了我很多启发。像蒙中老师的猫咪笺纸就属于新题材，古代从来没有出现过，很新颖。我觉得和他们的合作使我对传统艺术的理解在一点点加深，创作思路好像也开阔了。”

工作状态一个小细节没处理好，整个作品的效果就会打折扣

韩宁带着我参观他的工作室，他的日常工作场景给我一步一景的感觉。他的办公桌临窗，又长又大又宽，桌面上有一幅正在刻的长方形菩萨像。韩宁说：“我和助手们要各司其职，也得紧密配合。除了刻板，印刷时也得小心翼翼，因为要控制纸张的湿度和印刷的力度，有时候，一个小细节没处理好，整个作品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大家都不敢懈怠。”

韩宁现在对传统木版水印的看法与上学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原来他觉得那是古老的东西，也弄不清意义在哪里，现在却是越来越喜欢，“我好像感受到了它是真正中国的东西，而且有真正的文化内涵。”

说到这里，韩宁起身从书架上搬出一个藏蓝色函套。打开来，是一套《十竹斋笺谱》。“咱们随随便便翻开一张，上面很简单的图案，里面都包含着故事。比如王羲之的‘爱鹅’，陶渊明的‘陶巾’。陶巾是说陶渊明喜欢喝酒，有一次下班了着急喝酒，直接拿自己的头巾来过滤米酒，这个典故出自《宋书·陶潜传》。”这套《十竹斋笺谱》是韩宁花两万元收来的，他不仅对图案背后的典故着迷，也从其中不断得到制作笺纸的素材。

有了这些传统图案的铺垫，韩宁想做虎符笺纸时，就有了更多想法。“虎符，其实就是很简单的老虎图案上面刻点儿文字，但因为它的背后是中国古代的很多制度，各个时期的形态也不一样，所以我就会沿着这些思路去找材料。”

韩宁说自己从做传统版画以后已经基本不参加展览，身边也多是书法、国画、篆刻的朋友。他不是很认同当代版画，“因为现在原创型的版画大部分趋向于图像化，像设计出来的海报，我觉得画面很少真正表达出作者的想法。”

未来可期追求个性化艺术品，传统版画符合需求

谈及未来，韩宁回答得很淡定。“彩色笺纸我肯定会一直做，以后题材会更丰富，可能要加入更多的现代元素，让年轻人也喜欢。”他还计划创作一系列以现代都市生活为主题的笺纸，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等元素与传统版画技艺相结合。

在原创作品方面，韩宁有更多的计划。“我想把传统装帧形式，像册页、蝴蝶装和现代内容结合起来。我觉得古代的很多艺术形式都很值得借鉴，我会选择一些具有现代思想内涵的故事，用传统的版画形式进行插画创作，应该挺有意思的。”

韩宁深知，传统版画的传承面临着诸多困境。当下，快节奏的生活让人们很难静下心来欣赏和学习传统艺术。在学校教育中，传统版画课程的缺失也使得年轻人对这门技艺知之甚少，而且，传统版画的制作过程复杂，学习门槛较高，也限制了它的传播。

明知小众，但韩宁并不焦虑。“做这个行当的人少，竞争也少。手工制作，产量有限，需求也不会太大，正好保持一个平衡。”

韩宁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人关注传统木版水印。“这门技艺需要传承，年轻人的加入能带来新活力。其实现在有年轻人的笺纸圈子，他们不一定懂传统文化，但会觉得好看、有趣，愿意买回去用，做手帐，甚至也写写信，当然收藏也是一个不小的领域。”

“也有一些品牌找到我们，做定制合作，比如之前我们帮西门子做过一些家电主题的笺纸，‘人间烟火’系列就挺受欢迎的。”韩宁还打算开展一些面向年轻人的版画工作坊，一是分享自己的创作经验，二是激发年轻人对这项传统工艺的兴趣。

对于传统木版水印的未来发展方向，韩宁认为，随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重视程度不断提高，传统版画有望迎来新的发展机遇。“现在很多人开始追求个性化、有文化内涵的艺术品，传统版画正好符合这些需求。未来，我们可以将传统版画与更多领域结合，比如文创产品、数字艺术等，让它以更多样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

此外，韩宁还畅想能够建立一个传统版画的线上博物馆或数字资料库，将各种经典的版画作品以及制作过程以数字化的形式保存下来，方便人们随时随地欣赏和学习。“这样可以打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让更多人了解传统版画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韩宁也意识到，要实现这些目标，需要更多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也需要与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合作。“我做木版水印需要研究纸张，所以认识了很多造纸的，他们用手工纸做了很多文创，还有一些书法家、篆刻家，都有很多独到的创意。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热情和决心，传统版画这个古老的工艺会在现代社会中焕发出新的活力和生机。”文/本报记者王勉供图/韩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