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三更春雨漫过褪漆的针线箧，五更落花缀满未启的妆奁。母亲把三十年光阴搓成绀青丝线，一半系住我初啼的襁褓，一半缚住她渐冷的指节。
她种在檐下的忍冬藤正攀过西窗，每片新叶都拓着掌纹里的沟壑。我知那蜿蜒里埋着春捣的粳米、冬裁的棉絮，埋着子夜摇橹送我渡江求学的涛声，埋着白发偷生时咽下的碎瓷般的叹息。石臼里陈年艾草忽然腾起青烟，恍惚又是她弓背舂药的身影，把苦涩都滤成甘霖。
清明露水凝在未展的信笺，洇出"谢"字最苍茫的写法。谢她采朝霞染我嫁衣，谢她拆肋骨为我灯烛，谢她将毕生月光锻成银针，在尘世粗粝处为我绣出满径芳菲。最末一滴墨悬在笔锋，竟映出她倚门送别的剪影——那时她已瘦成一片竹膜，却仍要替我挡尽北风。
老蓑衣突然从梁上坠下，惊破满室寂静的光尘。我拾起她补过十七次的袖口，忽然触到岁月深处的余温：原是母亲把心跳编进了经纬，每道针脚都暗藏生生不息的秘语。此刻方知所谓养育，是蚕将碧血化丝缚茧，终其一生织就囚禁自己的牢笼。
残月移过空庭时，春山在雾霭中显形。满坡草木忽如襁褓起伏，风过时扬起万千碧玉铃铛。原来母亲从未离去，她只是把自己归还天地——春涧是未唱完的摇篮曲，黛岫是永恒的怀抱，我每声呼吸都坠入草烟深处，化作重生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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