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读春

□潘鸣

　　风和春暖的周末，我驾车出德阳，往东驶入高槐村浅丘，踏青寻竹去。
　　途中招展花枝如连轴画幅掠过车窗：红梅、樱花、迎春、海棠、雪梨、紫叶李争奇斗妍；路边田野，油菜花灿然绽放。正是漫野春花照眼明的光景。
　　姹紫嫣红的热烈故然可人，但我更向往宁静致远的幽境。这可能与自己的阅历和心性有关。
　　昨夜灯下闲读，盛唐诗人王维的咏竹名句令我怦然心动：“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短短二十字，勾描出诗人月下孤坐、弹琴长啸的悠雅宁谧场景。晚年的王维厌倦宦海沉浮，毅然出世脱俗，走向山林，遁入隐居。他喜竹尚竹，多篇传世名篇中都有咏竹妙句。在王维心中，一片竹篁，就是一方高雅绝俗的境界。他常常流连于竹林，或弹琴吟哦，或驰怀冥思，怡然享受宁静与淡泊。诗人的竹林文化生活里，蕴含深深禅意和隐逸精神。
　　竹篁，在我的家乡是极为寻常之物，乡人俗称“竹林盘”。村野之间，几乎家家户户皆有疏疏密密一丛，多为慈竹。春天也是竹子拔节生发的季令，这样美好的时光，那幽幽竹林，也该有独具意趣的春色可以赏读吧。于是，我从王维《竹里馆》的幽境中走来，一路随缘，寻到眼前这一方竹篁。
　　一笼慈竹，盘根错节生在黄泥丘坡边，紧傍一条如练小河。它属于一处农家乐的延伸地盘，农家乐显然是因势利用居家旧院子办起来的。老派的院舍只简单装点了门窗和厅堂，以木栅编织院门，庭前铺设石片曲径，零散养了几盆花草，屋椽瓦沟有斑驳的苔藓。两位眉目清秀的村姑热情地迎上来招呼。端详模样，我猜测她们是两姊妹，农家乐的店主兼服务生，一问果然。按我的要求，她们手脚利索地在竹林边搁置一张小方桌，一把竹椅，泡好一杯素茶，往桌上放一瓶鲜开水，而后悄然离开，不再来打搅。
　　我放松身心坐下来，呷着清香氤氲的热茶，怡然翻看几页随身携带的书籍。然后，释卷抬眼，细细观赏眼前景致。竹篁的根蔸斜扎在坡埂边，埂坎之下，小河静水深流，河道蜿蜒回环。岸边除了竹丛，更多的是虬曲的槐树，间杂有婀娜的垂柳、枝干如铁的山枣与核桃、恣肆蔓生的灌木。连绵蓊郁的植株，与老河湾搭配出颇有情味的原生态画面。而那一丛慈竹更是风姿绰约，它们的尖梢部分弯曲成柔和的弧弓，披纷垂向河面。宛若长长短短的钓竿，一齐临水放钓，耐着心性慢慢等候鱼儿咬钩。
　　经历入春几场好雨，竹篁根蔸一带显出拱动的痕迹。厚厚的贴地枯叶鼓起多处穹窿，有牛角一样的尖锐之物冒出。那是新一茬春笋，已有寸长，棕色皮囊上密附着细细的绒毛，尖梢呈鹅黄，稚嫩而尖锐，以咄咄气势昂扬向上。如果成长顺利，两三年后它们会挺拔出三十来个竹节，高挑修长到十几米的个头，昔日小小竹笋一举成为参天茂竹。这些后起之秀的源源助力，会把一片竹林烘托得更加蔚为大观。
　　仰看竹身，墨绿的枝叶也纷纷有了动静。不计其数的新芽叶，正在老枝叶的托举催生下脱颖而出。它们以“竹芯”的形式从老叶的掌心处一点一点探出来。先是小心翼翼、紧卷如针；慢慢放松、舒活、打开，伸展成翡翠色质一样的嫩叶。当新叶婆娑、摇曳生辉的时候，竹枝低处的老叶渐渐枯黄，悄然随风坠落。这是竹类的新老交替，生命接力。
　　忽然想起儿时源于竹叶的一款游戏。心中跃然，意欲重温。遂起身，从竹枝上随意摘取一片带茎秆的叶片。将两头折叠、破口、穿插、交织，眨眼间，一叶惟妙惟肖的袖珍扁舟便摊在我手心里，茎秆横斜舟中，恰巧作了桨篙。俯身将小小扁舟放逐河面，阳光下，丝银一样闪烁的涟漪托载着它，慢慢悠悠往下游漂去。回想我们那代人，儿时没有手机、电子游戏，但是我们有充分的想象力，有天马行空的自由。我们可以竹叶为舟、纸造飞机、木块当枪、竹竿跃马；可以自制风筝、毽子、铁环、陀螺。任何一片竹林盘都是我们的神秘乐园。我们在竹篁中捉迷藏、掏鸟窝、抓笋子虫、逮“七姑娘”（一种纤小蜻蜓），乐此不疲……
　　“叔，该吃午饭了。”一声轻唤，把我从遐思中拉拽回来。两位村姑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笑容可掬候立在我面前。院中不知何时又来了几拨客人，午饭只供简餐，统一配制：一人一盘藿香炒竹笋，一碟芹菜肉丝，一盅鸡蛋豆尖汤。村姑特别说明，菜都是自家种的。她们家后园里有一畦菜地，四季时蔬不断；还有成群鸡鸭，养在圈栏里。我拈起一片竹笋，有点惜疼：“这一盘吃下肚，岂不是毁掉了来年几竿成竹？”村姑听了掩嘴一笑：“那咋会呢？春笋长得太密匝反倒不好，竹林会缺氧憋闷。所以，特别要间除一些，这跟植树造林需要间伐是一个道理。”
　　于是我不再顾及斯文，大快朵颐，将那盘藿香春笋，捎带小桌上一应农家饭菜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