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英国国家剧院摄制的戏剧现场《初步举证》在国内上映了。对广大影迷而言,这可能是一次尤为特别的体验——当你走进电影院,观看的是一部戏剧的现场,没有蒙太奇,没有转换丰富的场景,舞台 (银幕) 上始终只有一个人。聚焦带来的观感通向震撼。
《初步举证》改编自澳大利亚作家苏茜·米勒的同名著作。2019年首先在澳大利亚公演,2022年在英国伦敦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出演这部独角戏的女演员朱迪·科默,她最为人熟知的角色是美剧《杀死伊芙》中与吴珊卓进行“猫鼠游戏”的女杀手 (人称“小变态”) ,其俏皮、可爱却无比犀利的表演风格为剧集增色,也为她带来了国际知名度与诸多赞誉。
不过在《初步举证》中,朱迪·科默的表演与《杀死伊芙》中大相径庭。她饰演一位来自利物浦工薪家庭的女孩,通过个人努力和单身母亲的托举,考入剑桥大学法学院,并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然而当她为自己充满光环的精英身份沾沾自喜 (甚至略带傲慢) 时,自己却陷入了一桩性侵案。侵犯者是她的同事,受害者是她本人。她要如何看待自己的律师身份、如何看待公平正义,以及性侵判定对整个社会带来的影响……有关制度的激辩、女性身心受到的创伤,将戏剧引向高潮。
朱迪·科默无疑是这部戏的重心。正因她一气呵成、充满爆发力的表演,将观众牢牢锁定在100分钟的座位上,看着她把情感的调色盘打翻。
人物,有且只有一个,朱迪饰演的律师泰莎;空间,有且只有一个,由文件、图书、桌椅构成的舞台。灯光、服饰和仅有的手提包成了朱迪可以调用的工具——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让大家看到了物体在戏剧中多变的象征意义,并将故事引向不同方向。
一件不可忽视的道具是玫粉色丝质衬衣。它最初出现时,代表了泰莎对母亲和自己所在工人家庭的轻蔑。这位好不容易考上顶尖学府并获得精英身份的女孩,在私立学校出身的同学和遍布聪明人的职业环境里,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行为举止。一方面她为自己的努力所得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她也略带神经质般的忧虑,唯恐自己的外在暴露了她的“坏品位”——玫粉色衬衣,正是突如其来的“破坏者”。
朱迪·科默在舞台上同时扮演了她家庭中所有人。唠叨的母亲、废柴的兄弟,操持浓重的利物浦口音,将她骄傲的精英面貌打回原形。玫粉色衬衣既包含母亲的希冀,又与她高端品质的黑白灰世界格格不入——泰莎将廉价衬衣小心隐藏,回到伦敦,继续保持她高歌猛进的势头。
当我们惊讶于朱迪·科默在舞台上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说着自然流利的内心独白时,衣装,也隐隐地扮演了切换身份和空间的角色。
女主角戴假发、穿着律师袍,喻示这是在法庭。女主角脱掉律师袍,穿着西装,喻示这是在律所。女主角麻利地在舞台上褪去白衬衫和西裤,套上绿色低领连衣裙,我们很快又进入到新的空间……喧闹的酒吧,泰莎在这里有职业之外的另一面。
尽管只有一个舞台,但舞台上变换的灯光和衣装将观众带入不同情境。而朱迪·科默在庭审、大学、利物浦家中、律所、酒吧等不同环境下呈现出了变化丰富的神态和语言表达:那都是在牵引观众,角色有丰富的成长线,我们在各个社会关系触达面上进入泰莎的内心,从她的视角,窥探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当玫粉色衬衣再度出现时,这枚曾经廉价的道具被赋予新的意义。泰莎经历了性侵 (并神奇地在舞台上表演了全过程) ,她从弱肉强食的法律世界中落荒而逃,成为雨中零落的受害者、法庭上被交叉审问的当事人。
曾经无比笃信律政系统的泰莎,当自己面对坚不可摧的高墙时,她感到了女性个体的脆弱和落败。尽管事实是确凿的,伤痛是深刻的,记忆也清晰可辨,但她无法在警局、法庭上为自己执行强有力的辩护,甚至要不断付出更高的情感代价用来自证清白。在这一刻,泰莎看到她曾维护的世界崩塌。
母亲赠予的那件玫粉色衬衣再次出现在舞台上时,它已经褪去了与面料属性相关的阶层意义,代之以家庭无条件的支持、母亲同为女性的理解,成为泰莎坚不可摧的铠甲。泰莎把它穿在灰西装里面,不可忽视的一抹亮色。此时它对人物更是灯塔般的象征——当周遭已经没有可以确信的事物,我们还可以相信什么?这件没有变的衬衣。
泰莎与母亲的情感线,从对立到互助,始终都隐隐藏于衬衣之后。我们看到的女孩雷厉风行,但她来自单身母亲的苦心栽培;我们看到的女孩经历脆弱,但她也终于体会同为女性的母亲所遭受的霸凌和不公。是这条线给了戏剧强大的留白力量,观众并不在意巧言善辩的女律师如何获得了成功,更在意的是她的内心如何发生变化——是谁撑起了她的变化。
在讲述性侵案的万千故事中,日本女记者伊藤诗织拍摄的纪录片《黑箱日记》,与《初步举证》有异曲同工之妙。尽管二者为不同体裁,但伊藤诗织以记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自己所遭受的性侵事件,与泰莎以律师的身份将自己置换在受害者席上,都是视角的切换,带来更为敏锐的批判。
女性在受到性侵后,还会遭遇什么?伊藤诗织用自己携带的镜头和录音笔告诉大众,还有社会不同面的不作为、压制,带来二次伤害甚至更多。泰莎坐在证人席上告诉大众,即使她是一个优秀的律师也无法为自己证明清白,明明她是受害者,却要得到比施害者更多的质疑和拷问。
两位主角共同面对的,还有报案后警员的冷漠。取证过程是公开的精神凌迟,在《黑箱日记》里,伊藤诗织质疑日本警界使用“娃娃重现”的方式对受害者施加二次伤害——而在《初步举证》上,泰莎发现,当受害者坐在庭审席上,她反复回忆性侵过程、不得不重复的证词,也是女性遭受的公开处刑。
这些隐形伤害,只有当拥有一定社会资本或权力的女性站在被害者席上时,才会揭示遭遇的真相。但更多女性,没有表达的勇气、更没有表达权力的受害女性呢?她们只是默默隐藏个体的伤痛,将之埋藏为一生的痛楚。
泰莎,这位彪悍的律师,在庭审中意识到了母亲也许曾经经历过的侵害。但母亲从来没有用言语表达,不会讲述自己的故事,只是用她的行动带来理解和无言的支持。这比法律条款、坚不可摧的程序正义更为沉重,泰莎看到了大多数女性的处境——在她身后,一个个冷漠的白色文件夹代表的,是长达一生的个体伤痛。但她们都被隐没了。
当作为背景的一个个档案文件亮起,泰莎的独角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代替广大沉默的名字,向制度发起的控诉。
对我们这些独自在影院中观看一场精彩表演的观众而言,《初步举证》意味着什么呢?
“看向你的左边,看向你的右边。”
每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位曾经遭受性侵的女性。不管你性别为何、是否幸运,像泰莎一样发声吧!呐喊或者默默的支持,都会如那件玫粉色衬衣,为身处伤痛的人带来力量。
作者 | 李婧
自由撰稿人
排版 | Amethyst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若有侵权请主动联系我们。」
益 起 推 荐
关 注 【 益 起 映 创 学 堂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