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商贾之大丈夫范旭东（三）

第一部分：新中国第一号发明证书

在天津渤化永利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为永利碱厂）档案室，保存着一张1953年颁发的“新中国第一号发明证书”。在这张透黄的发明证书上，赫然写着“发字第壹号”：“发明人：侯德榜；发明名称：侯氏碱法。……”

侯德榜最开始是将自己的发明命名为“联合制碱法”， 后来范旭东通过开会宣布，将其改为“侯氏制碱法”，这一提议也得到了中国化学工程师学会的一致同意。侯德榜的发明不仅为中国做出了贡献，也为世界做出了贡献。他是清华学神（不是学霸，而是学神）、制革专家，更是化学巨擘，一位真正的科学家。

第二部分：科学救国 工业救国

侯德榜的祖父是位读书人，给他取名“德榜”寓意“厚德载物，榜上有名”。侯德榜没有让祖父失望，他是清华学校第一届（壬子级）毕业生，以十门功课全部满分、总分1000分的成绩震惊了整个清华园，他也是清华学堂第一批赴美留学的十六人之一。

在考入清华前，侯德榜曾学了两年铁路工程。毕业后，在英资津浦路上工作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侯德榜切身感受到了帝国主义者凭技术优势对贫穷落后的中国和人民进行残酷的剥削与压迫，于是他立志要掌握科学技术，用科学和工业来拯救苦难的中国。因此，侯德榜辞职考取了清华留美预备学堂。在侯德榜之前，12岁的詹天佑是清政府首批官派赴美留学幼童之一，他立志要实现“中国人要用自己的工程师和自己的钱来修铁路”。学成归国后，他用“京张铁路”回敬了那些嘲笑他这个梦想的人们。只有每个行业都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人，才能构筑起一个强大和伟大的国家。

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化工科学习后，侯德榜越来越意识到化学能穷物质转化之理，发展化学工业可以富国利民，在获得学士学位后，他将自己的研究领域放在了革上。他先是进入普拉特专科学院学习制革，获得了制革化学师证书后，又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攻读制革专业，于1919年获得硕士学位后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铁盐鞣革》发表在《美国制革化学师协会会刊》上，成为制革界广为引用的经典文献之一。

侯德榜自己也没有想到，命运却将他引向了碱的世界。永利在前期筹备阶段，因为工业用盐免税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陈调甫提出去美国求学，范旭东同意了，同时又给了他两项艰巨的任务：一是设计制碱厂方案和采购制碱设备，二是物色人才。范旭东强调：古往今来的兴衰沉浮都证明：人才是事业的基础。陈调甫不负所托，为永利乃至为中国的化工届物色到了一位划时代的人才，这个人便是侯德榜。

侯德榜经李国钦介绍，是来为陈调甫帮忙的留学生之一。在接触过程中，侯德榜的认真踏实质朴打动了陈调甫，他便写信给范旭东，推举侯德榜。对侯德榜陌生且也未曾谋面的范旭东相信陈调甫的判断，亲自给侯德榜写信诚邀他回国加入永利，共同担负起关乎小家大国的制碱事业。

当侯德榜收到范旭东的邀请后，是有点犹豫的，因为他一直重点研究的是革而不是碱，两者虽同属化学范畴，但细究起来也有天壤之别。他是制革专家，而美好的前景也已经展现在他面前；但他是个制碱小白，能不能制出碱来不得而知，若答应范旭东则意味着前途未卜。

陈调甫与范旭东打的都是情怀牌。在美国时，陈调甫对侯德榜讲述国内百姓因为缺碱，吃的都是酸味儿的馒头，穿的是没有染色的布。范旭东在邀请信中陈述洋碱霸市的危害，纯碱的价格高到一盎司黄金一磅：“中国人没有自己的纯碱，就发展不了自己的化学工业。”侯德榜最终被两位的诚意和情怀所感召，决定回国，弃革制碱。

1922年春节后，侯德榜踏上了塘沽的土地，这一踏，便将一生的足迹深深印在了中国化工的历史征途里。侯德榜到了塘沽，先是找到了陈调甫，范旭东听说后，特意借了一套普通工人的衣服到工厂见侯德榜。初次见面，彼此都相互敬佩，范旭东当即将碱厂的建设、安装和技术等重要任务都交给了侯德榜。

前面我们说过，永利直到1926年6月，才制出合格的雪白的纯碱。在这期间，侯德榜备受质疑，但是他一方面与范旭东等同事们同心同德，彼此信任鼓励；另一方面，侯德榜本人不但肯钻研，也总是奋斗在第一线，任劳任怨。有时他要钻进下水道检查水沟为什么会堵塞，有时又需要钻进炽热的煅烧炉检查炉烧裂的原因，有时又必须站在呛人的碳化塔边检查。有一次，煅烧炉结巴了，咬住了送碱的铰刀。侯德榜听说后，急忙赶到现场后拿起一根铁棍就伸了进去，他想把赶紧把碱疤捅开，结果没捅几下，因为高温晕倒在地。因此，范旭东理直气壮的和大家说：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的工作：“四五年来为了创办制碱工业，为了解决一个一个技术上的难题，他和工程师们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为了掌握技术上的第一手资料，侯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们永利能进展到今天，侯博士是有功的。他的功劳不仅为我们解决了很多技术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为永利培养了一种实干、苦干的工作作风。对这样难得的人才，我希望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的工作。”

侯德榜听了后，更是备受感动：“范先生遇到的困难远胜我十倍，但他总是一意为我解脱，至诚相待。这种相濡以沫的精神，是我一辈子也不敢忘怀的。今日只有一意死拼，谋于技术问题的解决，以报范公之诚心。”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是对有能力的人的总结还是说凡事真的就是这个道理？每遇到问题与困难，侯德榜总是爱说：Down to root（追到底）。不是制碱专业的他，不仅无师自通掌握了索尔维制碱法，而且还发明了侯氏制碱法，凭借此成就，1943年10月，英国化工学会授予侯德榜名誉会员称号。当时，全世界被授予这一称号的化学家包括侯德榜在内仅有12人。

1937年七七事变后，永利碱厂被日本侵略者抢占，范旭东与侯德榜拒绝与日方合作，被迫南迁至四川乐山五通桥老龙坝（现五通桥区桥沟镇）重建化工基地，称为永利川厂。但是四川地处内陆，没有丰富多产的海盐资源，只有成本昂贵的井盐。如果继续采用转化率只有75%的索尔维法，没有足够的原料来保证正常的生产。因此，侯德榜只有另辟蹊径，当他得知德国有一种察安制碱法，对盐的利用率较高，因此便带领一行人员前往德国洽谈合作事宜。

德国不仅对日产10吨的试验厂开出了8万美元的高价，而且还要求永利利用察安法生产的纯碱不得在东三省销售。因为这时的东三省，已经被日本侵占，德方此举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他们承认东三省是伪满州国而不是中国的领土。范旭东，侯德榜拒绝了德方的要求，决定再一次自力更生。

这一次所面临的现实和问题比之前更难。由于大后方四川的工业基础比较薄弱，没有办法开展有效的实验工作，侯德榜先是带着实验团队去了香港，后面又担心在香港建工厂容易被英国对手卜内门掌握了解，于是侯德榜将团队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去了当时还并未被占领的上海法租界，而侯德榜自己则带领助手回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化工系继续深入研究。 1941年3月，侯德榜团队发现了比察安法更好的间歇制碱法。但就在这一新式碱法即将在上海法租界扩大生产时，珍珠港事件爆发，上海团队不得不全部西撤，而上海和留在东南亚没来得及运入四川的物资全部落入日方手中，此时就只剩下侯德榜在美国纽约孤军奋战了。

侯德榜依然没有让大家失望，不负使命终于研制出了全新的制碱法，它将索尔维法连续生产的优点和察安法高食盐利用率的优点创造性结合起来，该方法比索尔维制碱法所需设备减少1/3，成本低40%，并且将盐的利用率提高到了96%，同时把污染环境的废物转化为化肥氯化铵，侯德榜称其为“联合制碱法”。

侯德榜为什么能突破技术壁垒？他的确是高材生，但是他也并非一帆风顺，而且也正像很多其他成功的科学家一样，没有充足的研发资金和最好的研发环境，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被怀疑之后。能力只是成功的基础，我想，范旭东的一席话，是侯德榜能够成功最好的注释：“中国如果没有一班人，肯沉下心来：不趁热，不惮烦，不为当世功名富贵所惑，至心皈命为中国创造新的学术技艺，中国决产不出新的生命来。”

第三部分：“碱”济天下

侯德榜在无师自通了索尔维制碱法后，于1933年出版了《制碱》一书，将自己和团队10年来的心血毫无保留地、无私地奉献给了全世界。他的这一举动，很多人都不理解，而被卡过脖子的侯德榜，深知那种被压迫到甚至喘不上气的感觉。侯德榜还认为，所谓的专利权带来的金钱，最终还是由来自于劳苦民众阶层承担，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不需要这样的回报的！

侯德榜不信邪：“难道黄头发绿眼珠的人能搞出来，我们黑头发黑眼珠的人就办不到吗?”但科学无国界更是他的信念，在发明了“侯氏制碱法”后，侯德榜依然选择了公诸于世，并为巴西、南非等指导建设碱厂，前往印度塔塔公司为其进行技术指导。印度塔塔集团更是向侯德榜开出了10万美元的年薪，相当于当时世界最大化工企业杜邦公司总工程师的薪水，但是侯德榜拒绝了，他做出了回国的决定。力克重重阻碍，绕道泰国、香港、韩国，回到新中国的北京，聂荣臻亲自到车站迎接。毛泽东主席在接见他时说：“革命是我们的事业，工业建设要看你们的了!希望共同努力建设一个繁荣富强的新中国。”

1950年，侯德榜任中央财经委员会委员、重工业部技术顾问，当选为中华全国自然科学联合会副主席。1952年任公私合营永利化学工业公司总经理。1958年，侯德榜出任化学工业部副部长，当选为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他又提出了碳化法合成氨流程制碳酸氢铵化肥新工艺的设想，并亲自领导示范厂的设计、施工、试验和改进，在1965年获得成功。1972年，侯德榜在去世前，将所有的资产和住房全部捐给了中国化学工会，还将生前珍藏的数百册图书与论文全部捐给了国家。

百年后的中国，依然被卡着脖子，被技术封锁的现实依然存在。中国需要不信邪，但更具有科学信念的范旭东、侯德榜们，那就再次重复一遍范旭东的话：“中国如果没有一班人，肯沉下心来：不趁热，不惮烦，不为当世功名富贵所惑，至心皈命为中国创造新的学术技艺，中国决产不出新的生命来。”

前文回顾：百年商贾之大丈夫范旭东（一）百年商贾之大丈夫范旭东（二）（被网站给404了）

参考资料：1、《工业先导：范旭东》，张守涛；

2、《范旭东：民族化工奠基人》，刘未鸣，詹红旗；

3、《大商人》，傅国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