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悬疑片中，讲一个生离死别的故事｜对话《余烬之上》导演程浩

文｜77‍‍‍‍‍‍‍‍‍‍‍‍‍‍‍‍‍‍‍‍‍‍‍‍‍‍

布河市，《余烬之上》的发生地，这是一个建筑风格独特、色彩鲜艳的城市，外墙常常被涂成明亮的黄色、绿色或白色，与葱郁的植被相映成趣。在主创的设想里，这座虚构的城市有当地的住民，有外籍人士，也有从广东、福建、云南等地来的中国移民，人文和历史都偏向于热带的国家。

故事的主人公——弟弟廖思远和哥哥廖知白的家乡，是布河市一座名为永安村的村镇，这里有桥、有河、有一条长长的通向村子里的路，有自己的精神信仰，颇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在这里，长成了极度善良、极度温柔的廖思远，和“布河市最明亮的少年”廖知白。

十年前的一场火灾让廖思远家破人亡，绝望的他幻想出了一个鬼魂哥哥陪伴自己十年，又在十年后再一次见证了哥哥的死亡。

国产悬疑剧近年来多是冷冽的、肃杀的，又或是充斥着血气森森的残忍，但《余烬之上》一如它的色彩，是热烈、鲜艳、明媚的。导演程浩说，要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尝试配合着悬疑剧的类型、比较尖锐的社会议题，把剧情、人物讲到极致。所以里边所有的人物情感都是满的。”

它的极致打动了很多人。有人爱它的奇诡恐怖，更有人因为在剧情中体验过极致的心碎而欲罢不能。这部异域罪案剧上线后同多个热门类型竞争，它不那么起眼，但腾讯视频站内热度却一路追涨至25000+，豆瓣评分从开分时的6.8升至如今的7.0，是同期剧集中难得热度和口碑双升的一部。

这把“余烬”，被观众一步步托举着烧起来了。

造一座真实的布河

《余烬之上》的故事，是从一个大纲和10集剧本开始的。

“一开始是星绘聚月公司有一个双男主东南亚悬疑探案项目找到我，大概有故事大纲加10集剧本，还没有很完整。我从开始拍戏一直都是双男主，比较巧，我自己又非常爱悬疑片，一来二去，双方都觉得比较合适，就正式开始做剧本。”

《余烬之上》的剧本雏形中，哥哥、弟弟、姐姐等主线人物和剧情脉络已经成型。主人公廖思远（王子奇 饰），十年前因一场火灾家破人亡，并因此催生出了双重人格——“死”在火灾里的哥哥廖知白（孙阳 饰）。十年后，大学生廖思远意外卷入一起校园谋杀案，随着后续一连串案件的发生，他开始逐步揭开当年火灾的真相。

这些案件所触碰的社会议题是尖锐的，少女代孕、连环杀手、河神复仇……之所以把背景设置在虚构的城市布河，不是为了架空而架空，而是为了让这个故事能够合理地发生。在真实的背景下，想要光天化日持械伤人还不被发现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更别说为一座城市上缴三百亿税金就能被允许合法持枪了。只有架空一座城市，《余烬之上》的人物和情节设定才有合理化的空间。

不过，虚构一座城市不等于虚构所有细节，布河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都有据可考。除了从衣食住行用上贴近热带国家，布河整体的市貌氛围和建筑风格也参考了好多海外唐人街的建筑。

如果从政治、经济、法治等层面考虑，这座在泰国的边上“拔地而起”的城市，可能更像是新加坡，既是国家，又是城市，同时还是国家的首都。在这里有贫富差距，有像纳威这样只手遮天的富商，有层级更高的工商阶级联盟。“但这些在剧情中都没有展示，大概我们心里知道，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作为布河市的对比，廖家兄弟生活的村庄则结合了一些热带国家的村子。“有的国家的贫富差距是巨大的，有一些村子甚至连自动冲水马桶都没有。河已经没法看了，他们的房子就建在一个臭水沟上，房子里有着非常刺鼻的污水味道，整个房间就一扇窗户，阳光根本进不来。在那样的一个村子，家家户户肯定会有的一个东西就是佛像，因为每个村都是有信仰的。所以我们参考了一些它本身的民族特色，又结合了一些中式传统的悬疑感。”

为了让布河市更加真实可信，《余烬之上》还请了专门的语言团队自创了一套布河语，参考了包含声母、韵母、声调等核心部分的汉语拼音体系，把26个英文字母替换成文字，以全拼的逻辑重整了一套语言和文字系统。“老费劲了，开机15天前啥也没干就光干这事儿了。”程浩说。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同样的物什第二次出现在剧情中，标注的文字也一定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考虑几轮看片后听到的声音和反馈，主创最终决定剧中人主要还是讲中文，仅保留一两句布河语。但是在一些特定的场景和人物身上，比如服务人员，本地村民、商贩，还是以讲布河语为主，以营造本土化的氛围。

为了让演员有身临其境的体验，《余烬之上》的每一处都力求真实。廖家老宅是一栋结合当地建筑风格设计的二层小楼，客厅的百叶窗上有彩色的玻璃，院子里种的植物真真切切地养了一个月。就连拍廖家的大火时，也是在房子周边点燃了大火，“因为你纯做火会发假。”

“包括第18集，廖知白四人组第一次亮相，那也全是真炸。因为爆炸后热浪冲过来的那一下，衣服抖动的这些细节，包括演员自己的心理建设，那是不一样的。我们在试戏的时候拍了两条，都觉得效果不好，后来我说咱们直接实拍不用试了，‘砰’一下之后马上就全都对了。所以说这种真实的刺激你一定要给到演员。”

要真的表演，要好的戏

程浩说，自己最看重的是故事，要给观众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是根本。

“其次，你要非得分个一二三四五，我的主要团队、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非常清楚：保表演。表演是直接跟观众沟通的东西，我们能帮演员做到什么样，我们就得帮。演员得真听真看之后，演出来的东西才有沉浸感。”

“包括我们在拍摄的时候，好几次王子奇、孙阳还有其他的演员收工了都不走，坐那跟着搭戏。因为我们很清楚，表演的时候真给的反应是不一样的。所以还是非常感谢所有演员的配合，所有人都非常敬业，包括我们的主创团队都很用心。”

表演，也贯穿了《余烬之上》选角始终。程浩的标准只有一个：“戏好，戏好，戏好。”第16集廖思远审讯室的爆发戏，近景只拍了一条，“王子奇演完之后泪流满面看着我的时候，我说‘过，全场掌声。’都不是导演说全场掌声你要鼓掌，是所有人自发地热烈地鼓掌。我们有好多次现场就给掌声，因为大家看爽了，觉得太心疼了，太难受了。”

包括第28集，饰演戚美华的刘敏涛和王子奇的对手戏。戚美华药铺的取景地在泰国，有一点让程浩没想到的是，在泰国拍摄时噪音特别大，在现场近距离地说话根本听不见。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两人这场至关重要的情绪戏，因为第一条足够好，所以近景也就拍了一条。

“我特别相信第一条定论，而且为了能够保证第一条，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非常认真地去保演员们的戏，我们一切都为了表演。那些说光好或者镜头选择好、转场丝滑的评价我都看过，首先第一点感谢观众的宽容，第二我觉得这是一个合格剧组的基本功，你必须得拍成这样。”

这是一个劲儿往一处使的剧组，很多重场戏都经过了主创和演员们的反复琢磨。第16集鬼魂哥哥为了保护廖思远跟自己，控制主人格撞伤了姐姐戚夏（孙怡 饰），弟弟和哥哥第一次产生重大分歧。程浩曾经问过王子奇，现在戏演到这儿了，哥哥跟姐姐同时发生危险，你先救谁？

“王子奇想了很久，最后说没法选，我说必须选一个，他说没法选。所以就有了这场戏，‘我宁可去死也会保护我姐的。’”

“还有第17集廖思远跨火盆的戏，也是我们主创还有主演们聊出来的。那场戏其实有好多种方式，有哥哥是坐船走的，有哥哥是在捉迷藏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了。后来大家想到一个方式，就是重回十年前那场大火，再让廖思远做一次选择。最终哥哥说一句这十年你辛苦了，弟弟回一句辛苦你了。此时此刻这两个人都是被廖思远幻想出来的，都是他最珍贵的铠甲，帮他去抵挡外面的一切，当他们化作一团火焰飞向天空的时候，就证明廖思远要独立了，要去正视自己。当他奔向火的时候，他在现实世界里也完成了跨火盆这样一个仪式。”

新的，极致的，不重复的

从色彩鲜艳的视觉风格，到饱满的人物情感、演员演绎，程浩给《余烬之上》的定义是“永远热烈，并且带有希望的人性”。

这种热烈和向上，也更易催生出极致的人物。弟弟廖思远是“极具善良，也极具温柔”，这种极度的善良让他拥有了非常强的同理心。“他觉得人活着一定要有原则，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碰了之后我们就要去面对。你可以要自由，没问题，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别人。”

而哥哥廖知白的定义则是“布河市最明亮的少年”，他是天之骄子，自信到甚至已经有点自负的状态。“所以他会有一些誓死追随他的朋友跟兄弟。好多人都喜欢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你会发现我们生活当中有一些人，他天生就具有人格魅力，他天生就是要受到别人瞩目，他天生就会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你跟他在一起你就觉得舒服。廖知白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当他所有的东西全部被击碎、全部被毁掉的时候，这个人会发生变化。”

这其实也是廖思远和廖知白的分歧所在。如果说廖思远的“神性”是极度的悲悯心，那么廖知白的神性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心中对正义和公平的追求大于一切，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求得真相。这也注定了他和廖思远之间必会有一战。

虽然兄弟二人最终站在了对立面，但他们之间的情感也比其他悬疑剧来得更加浓烈。弟弟对哥哥有着绝对的信任和依赖，以致于幻想出了一个鬼魂哥哥来和自己作伴。

这样的设置也是基于主创对《余烬之上》的定位。“我们要做一个情感浓烈的片子，前面那些副线和单元人物，基本上都做浓烈了，这对兄弟就一定得到一个极致。什么叫极致？所有的情感到极致都是爱而不得，念而不忘，生离死别，遗憾终生，就是看你怎么去讲。”

“廖思远和廖知白每个人的人物小传大概都得有七八千字，有好多东西在剧情中都没有。包括你说一个孩子，他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幻想出一个鬼来保护自己，他一定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应激反应了，平常他的哥哥对他的保护已经无需再说了。”

程浩也看到一些评论说，鬼魂哥哥被廖思远照顾得很好，“有小房间，还有小配饰。”这也确实是主创们的设计，“一个鬼为什么能换衣服？他为什么需要弄那些配饰？那就是弟弟对哥哥的爱。包括他俩的衣服都是搭的，今天廖思远穿了一件牛仔衣，哥哥也是，只不过是不同款式的。但是你会发现，他心目中的这个哥哥，跟十年前的廖知白还不是一个，跟十年后出现的真正的哥哥更不一样。因为人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是会给他加滤镜的。”

从单元案中几对生死相依的姐妹、情侣，到廖知白和弟弟、未婚妻的分别，甚至是盖德和纳威畸形的父子关系，《余烬之上》确实是将人物情感讲到了极致。这也是一开始程浩对于它的定位。

“我特别喜欢大开大合的人物情感。我觉得一个片子里最重要的就是讲人物关系，讲这些令人感动的、令人觉得难受的、令人欣喜的人物关系。原先我一直强调结构跟人物同等重要，但现在我比较偏向于一个非常好的人物和人物关系是特别重要的，当然前提是你的逻辑一定得对。但是这两个非要挑一个的话，我现在觉得人物还是更重一些。”

从2016年的《心理罪2》，到2025年的《余烬之上》，程浩时隔多年再执悬疑剧导筒，市场已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格推理因《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等爆款剧开始转向社会派推理，真实案件改编成IP外的另一座富矿。

如果说《心理罪》等悬疑剧刚刚出现的那几年，悬疑剧市场还处于一个探索阶段，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无论市场还是观众，对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已然非常清楚，甚至有一些题材已经开始定型了。但是依然有一些剧在不断地推陈出新，“像《漫长的季节》，它就是反着方向做了一个富有诗意跟史诗感的悬疑片，大家也是接受的。”

“所以我觉得我未来做剧，最重要的一个点就是新。把你所有的能力全部都拿出来，不要想走捷径，创作这个方向上你一走捷径那就全完了。还有一点是，再次感谢观众的宽容和喜欢，他们都是真的能看见你作品中好的那一部分，并且真正为你加油为你摇旗呐喊。我觉得《余烬之上》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你只要用心去做，只要认真去做，只要逼着自己去想办法，逼着自己去想新的，一定会有。”

当然，《余烬之上》仍留有一些余音。戚夏看到的花田有什么意义，廖思远结尾处的抬眸代表了什么，白寒上了锁的保险箱里究竟存着什么东西……凡此种种都还有解读的空间。“（第二季）确实有可能有，但是归根结底还要看机会，我们还是挺愿意去讲第二季的。”

以下是未能放进成文里的片段，给读者：

骨朵：很多观众好奇廖知白的死亡倒计时，是线性的时间还是主观的时间？

程浩：其实所有的时间都是以廖思远的主观心理为依据的。距离廖知白死亡0分钟，是廖思远载着他哥的时候，那时候是1:30。到了最后回到医院，所有东西全收拾完了，最后给礼物箱的时候是廖知白死亡后两分钟，为什么？那时候他都死了两个多小时了。因为在廖思远的心里，在他哥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停止了。

我看有一些评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你要这么做。那个时候人最怕突然静下来去想这个事，一旦想就是一次情感的大崩溃。所以廖思远整个28集几乎没有特别炽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是唯一一场，骑着车突然大吼出来了。直到他躺在床上之后说了一句：“哥，再见了。”他才接受了廖知白的死亡，他的世界才开始运行了。

其实我跟子奇聊了好久，到底是给观众一个什么反应。因为25集已经有廖思远让他姐去签字那场戏了，我们也聊说到底要不要在这表露，到底是按第一番演，是“我知道我哥已经死了，就我干的”，按这种方法演，还是说按我完全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方式演，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偏中和的方式。我说你要给观众留扣，因为我相信观众如果看了23集开头，是一定会往下看的。但我现在觉得可能用另一种方式会更好，我就按崩溃来，最后发现其实之前已经崩了一次了。哪种方式都合理。

骨朵：还有观众好奇，如果最后哥哥举证的钢笔成功了的话，他的结局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程浩：他会等待法律的审判。因为廖知白的心理其实一直是把自己当做一名警察的，所以最后明明可以选择暗杀等最简单的方式，但是他依然把纳威交给法律去审判。所以如果钢笔成功的话，我觉得廖知白就不会选择在狱中自杀了。

骨朵：陈若轩的盖德演得也特别好，您是怎么把他从方木调整到这个状态的？

程浩：我俩2016年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肯定能演一反派。因为方木本身就亦正亦邪，我觉得陈若轩在表演方木的时候，加入了一些很邪典的东西，他有失控的时候，有因为自己的情感给别人做局的时候，我从那天起就觉得他特别适合演这种所谓的疯批，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坏，因为廖思远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善。

这很难演。若轩给自己设置了很多东西，他找到了一些依靠跟抓手。所以你看那场戏，他从警局出来，镜头没有任何变化，就怼着他拍，他自己就开始笑，一直走到警局尽头说：“我相信正义只会迟到，不会缺席。”那个劲儿一下就有了。陈若轩是个非常好的演员。再说回来，我们这里的演员好像没差的，全员都非常认真努力，完成了各自的角色。

骨朵：在剧情一开始的设置里，廖知白和白寒是怎么认识的？

程浩：这场戏本来是写在楔子里的。他俩在警校认识之前，白寒还没有继承他爸遗产的时候，有一伙人要杀他，廖知白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帮他夺回了全部的遗产。白寒作为一个富二代，可以接管整个所谓的商业帝国，但那天之后他签了一个文件，把这个权利转移给他最信任的一个管家了。然后他就问廖知白，你以后想干什么？廖知白说我觉得我天生就应该当警察，你呢？白寒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俩人就一起去当警察了，才有了开篇这个事儿。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有这么一场戏，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有很多人都想看，要不重拍一下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