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三场大雪

红楼梦里多次提到了雪，单是人名中有雪的就有不少，比如雪雁，茜雪，四大家族中的薛家，也被称为“丰年好大雪”，作者曹雪芹的名字里，也含了一个“雪”字。

薛宝钗吃的冷香丸，配方中也明确提到，要“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说明雪是冷香丸的其中一味配料，冷香丸的“冷”也许即从“雪”而来。

除了宝钗吃雪，还有一个人也吃雪，这个人是妙玉。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一回，贾母带她去栊翠庵品茶，这里就提到了妙玉煮茶用的水，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水。

扫雪烹茶也是古人的风雅事，宝玉搬进大观园以后，曾写过四首即景诗，关于“冬夜即事”里就有两句：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再说回宝钗，宝钗第一回正面出场，就写到了雪，谁让他们是薛家呢。宝玉去看宝钗，随后黛玉也来了，这一天正好下起了雪，只是雪不大，原文说“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什么是“雪珠”？是冰雹吗？当然不是，是那种很小的冰粒子，我们老话叫“盐粒子”，也就是“霰”，一般出现在刚下雪之初，还记得宝玉身边有个丫鬟就叫“绮霰”，此外，还有个书房叫“绮霰斋”。

无论小雪还是雪珠，都不大，但红楼梦里明确写到过三场大雪，意境却完全不同，非常有意思。

一次是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口中提到的乡野农村下的大雪。她是这么说的：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

这里提到了刘姥姥亲身经历的一场大雪，这场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没停，所以最后地上的积雪有三四尺深。

三四尺是多深？按照单位换算，一尺约等于33厘米，三尺就是一米，四尺就是一米三四，这个积雪深度，可以称之为特大暴雪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瑞雪兆丰年”的那个雪了。

如果你还没有概念，我打个比方，我们常用“七尺男儿”形容古代身形高大的男子，三四尺深的高度等于到七尺男儿的腰部以上的位置，这个雪已经不是单纯的雪，而是雪灾了。

当然，根据刘姥姥当时讲段子逗贾府众人的特定情境来看，也不排除她为了故事吸引人而有意夸大了雪的深度，夸张才会有效果嘛。

不过，在过去的冬天，连下几天鹅毛大雪的情况确实存在，雪的深度超过了膝盖，甚至齐腰深的特大暴雪，也的确有过。

农村人穷，下雪天冷，无法出门，家里最少不了的就是柴火，所以刘姥姥讲的这个故事，就是雪下抽柴的故事。不少人还通过“雪”和“柴”的谐音，想到了薛宝钗，甚至以此认定这是暗示宝钗的结局。

还有一个细节，是刘姥姥说她那日起得早，非常符合生活真实，因为农村的很多老人，大冬天的确起的很早，一个是本身冬天睡得也早，所以起得早。一个是家里的老人起早，一般都是为了做饭，或者打扫庭院里的积雪。

第二次大雪，就落在了贾府，落在了大观园，主要发生在第四十九回、五十回，回目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白雪配红梅，不得不说，曹公是懂审美的。

原文通过宝玉早起，写到了这次大雪：（宝玉）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

这场雪从头一天就开始下，结果竟然没停，整整又下了一夜，直到宝玉第二日起床时，一天一夜的时间里，竟然积了有一尺厚了，可见雪之大，关键这雪仍在下，仍是搓绵扯絮一般，说明下的极大，这跟前一日的“雪珠儿”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这次下雪，围绕雪，曹公特意写到了几件事几个人，比如瑟瑟缩缩没有避雪之衣的邢岫烟和刚下雪珠儿就被贾母送了凫靥裘的薛宝琴，比如宝玉和宝琴在雪中的身影，像极了仇十洲的《双艳图》，比如宝玉和湘云背着众人大吃烤鹿肉，比如丢了镯子的平儿。

平儿丢的镯子后来找到了，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善良的她私下找到麝月，说明了原委，并说明她是如何回凤姐的，说是丢在了雪中，所以没找到，而等雪化了，才看到。这一点，又与脂砚斋批语里提到了后回“凤姐扫雪拾玉”的情节遥相呼应。

当然，重头戏还是众人在芦雪庵中即景联句，而开头的两句直奔主题，“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通过北风和夜雪写出了冬日的风雪和寒冷，而这两句诗竟然出自都不会作诗的荣国府的两位少奶奶李纨和王熙凤，曹雪芹真的太会了。

到这里对比就出来了，下雪尤其是大暴雪，对刘姥姥这样的农村人来说，可能要费很多柴火，甚至雪大了还可能把破旧的房屋压塌，他们愁的是生计。而对贾府这样的贵族来说，下雪那是多风雅的事啊，既可以赏雪吟诗，扫雪烹茶，还能吃烤肉赏梅花，别提多开心啦。

第三次大雪是乌进孝交租一回，这一次的雪，比刘姥姥讲述的亲身经历的那场大雪还要大，原文说：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

刘姥姥遇到的是三四尺的雪，而乌进孝遇到的是四五尺深的雪，差不多是一米六七的高度，这几乎达到了很多男子的身高了。这样的深度，在外行走都困难，更不要说乌进孝一行还要拉那么多车货物了。

当然，乌进孝口中四五尺深的雪，一样也有夸大的嫌疑，他之所以夸大，目的就是为了“诉苦”，为了博取贾珍的同情，取得贾珍的信任，这样，他少交的很多东西就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乌进孝的名字也很有意思，乌就是黑的意思，而他本身又住在黑山村，这么黑心的人，竟然又是个有孝心的人，黑着心的尽孝，所以叫“乌进孝”，作为庄头，估计他早已肥的流油了，就像在贾府几代为奴的赖嬷嬷一家。

这里应该也是曹公的一个隐喻，一个是通过交租的锐减，通过写贾府田庄歉收以及卖田卖地，暗写贾府已经大不如前了，连最后的田庄收成和租子的保障都快指望不上了。一个是通过写大雨、冰雹、暴雪这些极端恶劣天气，暗写贾府的寒冬来了，马上就要变天了。

我写这篇文章时，外面正是漫天大雪飞舞，文章收尾时，雪不仅没停，用水浒传里的话来说，是“那雪下得正紧”，面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写下这篇文章，说不出的畅快啊。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