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境拓展中焕发出的人文之光 读高艳散文集《没有另外的生活》

《没有另外的生活》/高艳/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8月

□邢海珍

高艳在散文领域的行走，深得机缘，才华与努力并进，获得了不菲的成就。虽一直低调行事，不事张扬，但却在稳健而不停歇的求索中收获了春华秋实。她的散文在黑龙江乃至全国声誉很高，曾获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散文集《没有另外的生活》入选黑龙江省作家协会精选的“野草莓丛书”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高艳的散文襟抱舒展、视野开阔，山河大地、时代社会，不乏大角度，呈现大气象，很有男儿的气魄和情怀。如刘勰所说“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打开心性的大门，与广大的无限的世界接通，这是一个作家放大、玉成自我必经的一维。

在描述家乡故土的一些篇章中，写景记事中寄托了深沉凝重之爱，抒发了深度关照历史和现实的复杂情感。《黑龙江上》是一篇通过叙写黑龙江风光事物，进而勾连历史幽思的文章，深切、开阔，很有思考的力度，非轻巧的游记可比，有几分“大”散文的气象。

《没有另外的生活》具有很强的人文特色，字里行间充溢着丰富的文化性，从而使文章获得了足够的内蕴和张力。 在《时光深处坚硬的存在》一文中，写到玄武岩台地，涉及宁古塔等历史，并引述文献所记录的某些细节，进行了一定的地理学和地域性的说明、介绍，增加了文化含量。写黑龙江家乡风物的篇章，有许多地方的民生特色，有一些少数民族的风俗印记。这些散文虽大多篇幅不长，但不走过场，质感强，写得很有韵致，质朴又不失典雅，人文精神十足，饱含着思考的重量。

而最令人灵魂震颤的则是那些与作家高艳人生命运直接关联的散文，私以为《父亲》《药厂往事》《求职记》等事关一己身家、个人亲情的篇章，应是高艳最具底蕴的力作。在这些深沉、有温度的叙述中，传达了深具人文内涵的生存信息，个人经历的岁月年华，苦乐自知的感受和体验，而一个人的人生命运又连接着更广大的社会现实，成为时代变迁的标本。

《父亲》的叙述有感人至深的魔力。语意低缓沉重，就像江水慢慢涌动，第二人称的“你”就在对面，此岸与彼岸之间，如一缕缠绕的余音若远若近。高艳写父女的亲情，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写法，写得深切冷静，好像面对面，对一个沉默的父亲说话，像自言自语，是内心独白。人生的12年，是与父亲交集的时间。父亲32岁时就倒在了病床上，直到36岁离开，只有这12年的“父亲”的温暖留给女儿回忆。36岁的人生，像闪电，一闪就消逝了，那余光多么微弱，几乎让女儿的怀念也无所适从。

从命运里析出的切肤之痛让人感受到人情人性的凄然和落寞，高艳从人生和命运的悲剧漩涡里走出来，切切之思抬头，有了一种纠结之后的释然，笔下自是达观和澄明之境。

《药厂往事》《求职记》是高艳书中更具纪实性的作品，描述一段经历，时代性较强，现实的精神气象弥漫于生活情境之中，表现了特定时段社会变革的生动场景。通过诸多个人生活细节折射出国家发展、时代变迁，对于每个人的人生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些贴近个体人生和社会情境的真切描述，文字之间清晰地显现了小人物生活和命运的纹理，个人的经历，寓含着社会时代的发展进程。

前几年，高艳以写作之长和作家的身份受聘于上海金山，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散文创作的新天地。散文集中的许多篇章都是宣传金山或对人物事件采写的成果。这些文章除了社会宣传的时效性外，都能以饱满的情感、斐然的文采取胜，既让更多人深入了解金山，又能读之赏之享受文学的诗意之美。这些为上海金山所写的相关散文，是《没有另外的生活》一书中的亮点，是高艳散文中的一种类型。

上海金山是改变高艳散文写作环境和内在心境的重要因素，是催生、增加她散文的新质，触发其文体变化、发展的契机。一个作家只有拓宽视野和思维，生命境界才能更开阔、更有活力，外界环境的改变，尤其是题材的变化所带来的丰富性，可使作家“人”的内力得以强化。

这些散文成果在高艳的整体创作中占有重要位置，是她散文的一个新的维度。时代的视角，社会的现场感，由个体的人生内容表现，进而转向更具公众群体意义的方向，散文的文体走向了多元的状态，散文的容量更大，写作的笔法更活了，极大地提高了散文的艺术品位。《从呼兰河到黄浦江》《一个家族的“追光”叙事》《重华世胄姚石子》《千年“读书堆”》等一系列长文，应是这本散文集中的重头戏，也可称之为“大”散文或文化散文，是体现高艳散文创作实力的重要方面。

《从呼兰河到黄浦江》记述了著名的东北女作家萧红在上海三年的生活历程，文章的鲜明特点是时间、地点以及人物活动的清晰准确，这就是高艳的极为严肃的历史书写，让人感受到作家为写此文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心血，做足了功课。文章详细地再现了“二萧”在鲁迅先生的帮助下迅速进入上海文坛，由此开始，萧红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耀眼明星。

高艳的散文极具历史情怀，丰沛的文思和稳健的叙写让文章显现出一种厚重的文化质感，思想见解和知识品位都彰显了研读的学养和修为。《千年“读书堆”》是一篇钩沉历史人物大文人顾野王的文章，在深具历史感的情境之中，高艳的描述无疑为金山的往昔岁月打开了一片极为开阔的文化天地。在她的散文中，这种扎实的历史思考是可贵的人文之光，其清晰的历史图景内涵丰富，文笔质朴而精致。

高艳的散文集《没有另外的生活》标志着一个作家人生志趣和艺术追求的高度，写心路历程，写自然景观，写社会人生，写历史文化，温婉舒展，又能在思辨的深度里走向诗与美的远方。高艳是懂得散文大规约的人，心性守成、笔法不乱，心有澄明之境，笔下自是气象森然。在情境拓展之中，她的文章焕发出耀眼的人文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