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点爆发”能否“逆天改命”？昆明动画企业生存现状调查

动画火了！截至2月27日17时，《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全球票房（含预售及海外）突破140亿元。

参与电影片头设计概念原画的云南数字艺术家们、制作特效镜头的昆明企业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在此大背景下，昆明的动画行业也迅速引起了大众的广泛关注。

《哪吒2》的爆火是否会带动昆明动画产业快速发展？能否给行业发展带来新的活力？近期，记者走进昆明动画企业，与从业者们进行了深度对话。

动画行业没有“赚快钱”的路子

2月13日，《哪吒2》的票房（含点映及预售）突破百亿元，主要投资方——光线传媒涨停，7个交易日累计涨幅超过200%，市值近850亿元。股权穿透后可以发现，其他出品方包括成都可可豆动画影视有限公司、北京彩条屋科技有限公司的背后也都有光线传媒的身影。

若按光线传媒在《哪吒2》票房48.4亿元时发布的营收比例（9.5亿元至10.1亿元）计算，《哪吒2》破百亿元，光线传媒来源于该影片的营业收入区间约为19.6亿元至20.9亿元，比光线传媒2024年前三季度的营收总和还高。

除了投资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外，《哪吒2》更以其强大的IP效应，带动了相关影视、金融、文旅等多个产业的蓬勃发展。

《哪吒2》海报。图源豆瓣电影

在昆明，线上线下多款电影周边产品人气爆棚，潮玩店《哪吒2》天生羁绊系列手办盲盒一“吒”难求；在线上平台，电影的爆红带动了藕粉、藕带等产品的销售，拼多多数据显示，蛇年正月首周，“藕粉”搜索量较前一周环比增长四成；正月初一以来，平台藕带销量已是去年同期的近3倍，电影的消费带动作用明显。

相比起资本市场及消费市场，动画行业内却显得比较冷静，在他们看来，昆明动画产业并不会因为一部影片的爆火而取得长足发展，仍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和努力。

参与制作《哪吒2》特效镜头的昆明线立体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线立体”）并没有因此立马接到大项目，该团队负责人金涛笑称，他们作为“小配角”，参与到这个项目中只能说“蹭到了”。

“其实一直以来，这样的项目我们都在做，只是刚好这个项目火了，我们这些幕后才能被大家看到。”金涛坦言，参与该项目的很多企业其实并不赚钱，只是刚好维持成本，他们也一样。

“红利”今后可能会慢慢有一些，《哪吒2》树立了一个标杆，意味着高品质的项目将会越来越多，他们能接到的项目也会越来越多，同时制作人员的付出可能会得到比现在更多的回报。

金涛（左一）与团队人员讨论素材细节。杨艳辉 摄

云南翼窝鸟动漫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翼窝鸟”）董事长李秦也表示，爆款产品的出圈让行业外看到了动画产业的发展，但对行业内，起码对昆明行业内没有太大的影响，参与制作的技术人员也不会因此工资大涨，只有包括导演、故事脚本、创业团队这些主创人员会迎来更多机会。

云南晶晴动漫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晶晴动漫”）视效总监崔晋表示，《哪吒2》的爆火可能会引发一些“浑水摸鱼”的乱象，需要更加警惕。“这个行业没有‘赚快钱’的路子，唯有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让行业发展越来越好。”崔晋说。

天平两端分别是梦想和生活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如今的昆明动画企业，可能就是“天平两端分别是梦想和生活”。

制作一部完整的动画要经过IP立项、原画、建模材质、绑定动画、灯光渲染、特效合成、配音剪辑等很多环节，但每个环节耗费的时间都很多。有时完成剧集脚本和大纲可能要花半年时间，有时在制作环节，一个几秒的镜头要做好几个月。

因此，很多动画企业都有自己擅长的环节，能完成动画全产业链的企业并不多。

“90后”创业者金涛如今拥有一个5人的小团队，是一家专注特效制作的公司，在《哪吒2》中负责的是无量仙翁胡须飘动、衣袖褶皱等镜头。这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镜头，团队内部就修改了五六十版，花了三个多月时间一点点打磨。在《哪吒2》之前，线立体也完成了《完美世界》《火凤燎原》《长月烬明》等二十余部作品的特效镜头制作。

无量仙翁衣袖褶皱素材。杨艳辉 摄

“随着动画片和电影电视剧特效镜头数量增多、质量提升，接到外包项目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在《哪吒2》上映前夕我们还完成了《白月梵星》800余个特效镜头，成为该剧第一大特效制作承包团队。”金涛介绍，从2021年成立至今，项目一直在接，但并没有因此而“赚大钱”。

跟线立体在同一个办公地点的红月画天动画工作室，成立于2019年，他们擅长动画导演、故事版分镜设计及角色动画设计，该工作室负责人铭大智也同意金涛的说法。他们参与过电影《天书传》、番剧《天道图书馆》《完美世界》《火凤燎原》《仙逆》《王者荣耀马可篇》等多部作品的分镜设计，由于团队成员技术成熟，一直以来发展都不错，但同样也是“先力争活着”。

除了线立体和红月画天这样的工作室以外，还有做全流程原创及做综合类全产业链的两类动画公司。

晶晴动漫就属于全流程原创动画公司，他们的业务贯穿了动画制作中涉及的剧集原创、分镜建模、后期渲染特效等环节，参与制作了《灵笼》《三体》《完美世界》《西行纪》《使命召唤》等作品。成立近7年，每年营业收入平均增长10%，公司规模也从成立时的4人扩张到56人。

晶晴动漫作品集。张怡 摄

但缺人、缺资金一直以来都是企业发展的最大掣肘。崔晋介绍，以晶晴动漫现有的软件著作权、发明专利等，通过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渠道获得资金基本走不通，除非有像“哪吒”这样被市场认可、大火的原创IP。

制作一部动画耗时间、耗资金，让想要打造原创IP的他们一直处于梦想和生活的“岔路口”。

翼窝鸟同样有这种困扰。李秦介绍，他们算是综合类全产业链动画企业，业务不仅仅是内容的制作，还涉及到了衍生品、漫展、活动赛事等内容，甚至包含产业园打造。李秦坦言，这个行业投入大、风险高，在以秒为计费单位的动画行业，可谓是九死一生。

翼窝鸟工作场景。郭曼 摄

外包服务能让公司运营下去，但李秦认为，不做原创内容的文化创意公司，没有任何市场竞争力。“如果不做原创，不管参与了什么好项目，都跟你没关系，也不可能带动整个地区的产业发展，但如果是主创团队就会对之后的作品产生好的影响。”公司成立至今第6个年头，李秦还是在“梦想和生活”中被不停拉扯。

云南不缺动画行业的大佬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没有政策引导，没有资本关注，也没有行业认知，这‘三个没有’反映出我们产业链的环节几乎为零，就只得靠行业内的人自己去‘熬’，自己去想办法。”李秦认为，没有行业氛围、没有项目、没有标杆性企业，直接导致了缺乏专业人才。因此，昆明的动画产业就更需要政策引导，需要长时间的推动，需要孵化周期。

晶晴动漫工作人员、ACG玩家尚楚然表示，昆明动画产业发展“小”“散”“弱”特点突出，且企业之间沟通交流少，没有形成合力。在市场层面，云南缺乏大厂支撑，因此行业整合资源能力弱。在行业层面，目前缺少行业规划和指导方向，企业发展各自为政。在企业层面，公司招聘的员工就算专业对口，但实际操作和理论有所出入，入职时需要重新培训；如果选择招聘有工作经验的员工，行业现状下可开出的薪资条件不高，对人才吸引力小。

第18届中国云南动漫节。图源中国云南动漫节

这一点在线立体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金涛从公司成立伊始就一直在培养人才，但第一批人才都没有留到现在，慢慢从13个人变成了2至3个人，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又延续到下批新人入职。

昆明到底适不适合发展动画产业呢？

几乎所有的从业者都给出了“适合”的答案。

云南气候宜人、环境优美，人文底蕴深厚，生活成本也并不算高，同时多民族文化汇集于此，为动画创作提供了天然的创意土壤。

更重要的是，云南并不缺少动画行业大佬。

此次参与《哪吒2》片头概念设计的云南数字艺术家段磊，深度探索水墨画在数字领域的表现，是一名“数字水墨艺术家”。他研究东方神话创作，推出《封神演义》《将魂》等系列作品，个人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艺术年鉴。

动画界的“神雕侠侣”——莫娜和蒋海明，有8部作品在柏林国际电影节、迈阿密动画节、西安国际电影节等斩获殊荣。如今，莫娜是漫威（Marvel）、英雄联盟（LOL）、网易游戏等特邀艺术家；蒋海明创作潮流玩偶“香料公主”，2018年在上海漫控潮流博览会（SHCC）亮相，迅速火爆全网，年销量高达数十万个。

云南省博物馆大厅的“香料公主”巨型装置艺术品。图源昆明发布

何沐，致力于数字绘画、潮流视觉设计、中国传统文化、当代艺术等领域的创作，曾与华为、凯迪拉克、摩登天空等机构和品牌合作，成长为云南知名品牌合作与策划人。

“云南不缺创意的氛围、土壤、元素、素材，也不缺艺术家，这就是我们的信心。我们公司建立这个品牌，做出真正具有本地特色的原创IP的意义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断掉，哪怕它不好、还没被认可，但至少代表我们还在做，昆明还有这个产业。”虽然有不少困难，但李秦仍然对昆明动画产业的发展充满信心和期待。

打造自己的IP，向全产业链进发

原创IP是动画企业提高知名度、打开市场的钥匙，但迈出第一步需要很大勇气。

在崔晋看来，打造一部原创动画需要“搏一搏”。

如果推出后IP能被观众认可，受关注度高，无疑是企业发展的助推器，如果被市场冷落，企业则损失了资金和时间，是个巨大打击。不过，创业几年来，经历过困难也迎来过高光时刻，崔晋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动画行业技术不是门槛，创意才是。

因此尽管面临可能不被市场认可的结局，但他仍然决定带领公司做属于自己的原创动画。崔晋表示，公司去年到今年已经制作了3部原创作品，其中1部已经上线。

翼窝鸟目前正在制作的一部原创番剧《奔跑的木头》，故事取自云南本土作家的同名小说，讲述的是金沙江边彝族部族之间的故事，画面取景于昭通大包山，实景画面、建模制作精良，“从故事内容到美术风格，这部剧具有全网独一性。”李秦认为，《奔跑的木头》可以算是“最云南”的一部原创番剧，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年内制作完成。

翼窝鸟设计的原创动漫人物。郭曼 摄

同时，针对行业企业小、散、弱的问题，李秦与官渡区政府合作，将建立一个数字动漫的产业孵化中心，预计今年6月正式建成运营。

该动漫孵化中心将重点支持云南本土动画企业发展、支持原创动漫IP孵化、面向全国的动漫产业补链强链、进行动画人才的培养、创造动漫文创衍生品、开办动漫泛娱乐展会活动。同时，通过与本地高校合作，培养一批优秀的动漫游戏人才，并为他们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和机会，为云南的动漫游戏产业注入新的活力。

除了企业不断学习提升、积极创作，加大与商家合作，推出具有设计感的周边产品外，行业内也希望能从政府层面得到更多的政策引导及支持，增强企业的发展信心。

“希望昆明能重视动画等文创产业布局和市场资源整合，强化知识产权保护，优化人才政策，营造良好的就业环境，留下更多的创意人才。”多位动画行业从业人员建议，希望由政府牵头与平台合作，聚合本土动画企业，根据各自擅长环节共同完成项目，打造出有云南、昆明IP的产品，吸引更多影视制作、动漫游戏制作公司落地昆明，让这里成为真正的文化创意产业聚集高地。

来源 昆滇经济

责任编辑 何丹 陈洁

责任校对 刘自学

主编 严云

终审 编委 曹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