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论 | 试论戴高乐主义与大国地位

摘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 法国建立了法兰西第四共和国, 但因在经济和安全上完全依赖美国, 使得政治和外交也被迫与美国保持一致, 逐步丧失了外交上的独立性。直至戴高乐上台后建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 奉行戴高乐主义, 实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谋求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 法国才又赢得了世界各国的尊重。本文拟从法国独立自主外交的逐步丧失和法国重拾外交独立两个方面来探讨独立外交对大国地位的重要性。

关键词：戴高乐；外交；独立；大国地位

法国是欧洲大陆的传统强国,在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时代曾称霸欧洲,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法国仍然是欧洲大陆的霸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 法国的大国地位日渐丧失。戴高乐重新上台后, 以法兰西民族精神为思想基础, 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 以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为手段, 谋求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戴高乐主义也成为日后几届法国政府制定政策的重要指导原则。

一、法国独立自主外交地位的丧失

法国兴起于中世纪并强大于近代,在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时代曾称霸欧洲。一战结束后,法国以世界三巨头之一的身份, 成为欧洲大陆霸主。1919年巴黎和会上, 法国总理克里蒙梭因其强硬的作风, 被冠以“老虎”的称号。然而短短20年后, 法国的地位已经无法与英德相提并论, 更不用说美国、苏联这样的大国。战后初期法国更是沦为了“三流国家”, 成为跟在美国身后无足轻重的欧洲小国, 逐步丧失了自主外交。其教训是深刻的。

(一) 绥靖政策

自近代以来,尤其是德国统一后, 法德争夺欧洲大陆霸权就成为欧洲乃至世界的主要矛盾。法德之间的战争最早可以追溯到拿破仑一世与普鲁士之间, 其后的普法战争, 法国战败, 法德之间的民族仇恨更是根深蒂固。法西斯德国崛起后, 法国面临严重的侵略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 法国不仅没有采取积极措施避免战争, 反而同英国一道实行绥靖政策。

法国放弃独立自主追随英国实行绥靖政策有着深刻的历史原因。一方面,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1929年至1933年经济危机的沉重打击使法国陷入了严重的经济困境。面对德国法西斯咄咄逼人的态势, 法国无力强硬对待, 只能在外交上一味谋求和平, 对德妥协退让。另一方面, 战前法国政局动荡不安, 对德政策摇摆不定。《凡尔赛和约》签订后, 法国国内左右翼政治联盟相互对立, 右翼主张对德强硬, 左翼主张重新审视《凡尔赛和约》, 与德国建立正常关系。即便是这两大阵营内部后来也出现了分裂。而议会制度更使法国政府不堪一击, 政客要员们只将眼睛盯着议会的席位, 忽视了外部的威胁。当战争日益迫近时, 左翼乱成一团, 右翼害怕革命甚于希特勒, 对德妥协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经济和政治上的无能为力,必然导致外交上的力不从心。英国历来推行大陆均势政策,一战后则具体表现为“扶德抑法”。慕尼黑会议上, 英国联合法国分裂捷克斯洛伐克也有要抑制法国的意味。法国在政治、经济、舆论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下, 只得放弃对德的强硬态度, 将自身安全托付给英国。战争初期法国的迅速败亡与其外交上的软弱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法国实质上沦为了德国的殖民地, 大国地位丧失殆尽, 法国已不再是世界一流强国。

(二) 附庸美国

二战后, 国际关系出现了新格局。美国凭借其强大的经济、军事实力, 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盟主, 苏联则是二战功臣, 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以美苏为首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阵营的对立, 构成了二战后世界的主要国际关系格局。

两极格局下的欧洲成为美苏争霸的主战场,德国被分区占领, 英国保持同美国的“特殊关系”, 法国则处于美苏夹缝中的尴尬境地。

法国在战争中沦亡,不得不仰仗英、美才得以复国。战后初期,法国国内议会主义重新抬头, 战前动荡的政治局面再度上演, 从1946年到1958年的法兰西第四共和国13年内换了22届政府, 政府的频繁更替直接导致法国丧失了推行强硬外交的政治基础。虽然法国拥有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的大国之名, 却无大国之实。在美苏的核恐怖之下, 国土安全完全依赖美国领导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经济上依赖马歇尔计划提供的经济援助。这使得法国无力争取外交上的独立。法兰西第四共和国的数届政府也曾提出过与美国意见不同的观点, 如关于欧洲防务的“普利文”计划、反对美国重新武装德国、印度支那问题、苏伊士危机、阿尔及利亚问题等, 但都因对美国军事、经济的过度依赖, 在美国的压力下, 被迫屈从。拥有大国身份的法国此时仅仅是美国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伙伴”[1]。这让有着浓厚民族情结的戴高乐将军感到屈辱。

二、戴高乐领导法国谋求恢复大国地位

(一) 二战中戴高乐主义的萌芽

二战中的法国,本土建立了维希傀儡政权, 海外殖民地大部分落入敌手, 完全丧失了独立和主权。这一切不利因素催生戴高乐主义萌芽, 在1940年6月18日戴高乐将军在英国广播电台发出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法国抵抗的火焰都不能熄灭, 也绝不会熄灭。”[2]这预示了戴高乐主义的诞生。

尽管法国本土沦陷,大部分殖民地落入敌手, 然而戴高乐在1940年便建立了法兰西帝国防务委员会, 创建了一支独立的军队。与波兰、比利时等其他流亡政府的军队不同, 戴高乐将军的“自由法国部队”, 不是英国的外籍军团,而是与盟国并肩作战。甚至, 在戴高乐将军的努力下, 盟国同意将租借法案扩大到自由法国。

戴高乐努力为法国争取每一点利益,然而他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占据法国国土的德国法西斯,而是自己的美国盟友。美国总统罗斯福认为,“自由法国”仅为少数法国人承认, 其代表性远不如维希政府。自由法国则更像是一个“临时组织”。对难以控制的戴高乐, 美国也更愿意去扶植一个听话的代理人。对此, 戴高乐进行了多次斗争。1944年8月戴高乐在法国武装部队的支持下开进巴黎, 建立了临时政府;1945年德国投降后, 法国以战胜国的身份参与了对德国的分区占领。戴高乐通过不懈的努力为法国实现外交独立, 建立主权国家, 恢复大国地位, 做出了巨大贡献。

(二) 用独立外交谋求大国地位

“戴高乐主义以法兰西民族精神为思想基础,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 以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为手段, 谋求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3]

1958年, 难以为继的法兰西第四共和国走到尽头, 戴高乐临危受命建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通过修改宪法, 限制议会权力, 实现了政治稳定。1958年的法国也基本摆脱了二战结束初期经济崩溃的局面, 加之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刺激, 法国经济在1958年实现了起飞。这为戴高乐推行其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奠定了物质基础。

首先, 退出北约, 谋求军事自主。二战后国际格局的主要特点是美苏两极对立。在北约中, 法国只不过是“被称为大西洋团结的霸权主义统治下的驯服角色”[4]。1958年9月戴高乐上台之初曾提出在北约内部实现美英法的三头领导, 结果遭到拒绝。这使戴高乐认识到谋求外交独立的第一步就是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 实现军事独立。

在两极对立的世界格局下,世界各国都面临着核武器的严重威胁, 而美苏对立的主战场———欧洲更是直接处于核恐怖之下。戴高乐上台之初就下令,加紧研制核武器。“1960年法国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并制定了第一个核军备五年计划, 筹建拥有核弹投放打击能力的战略空军;1965年制定第二个核军备五年计划, 建立陆基、海基、空基三位一体的战略核力量, 法国初步拥有了核打击能力”[5]。拥有了原子弹的戴高乐加快了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的进程。“1966年戴高乐总统致函美国总统约翰逊, 宣布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6]。这样, 法国在军事上摆脱了对美国的依赖, 也在政治上从由美国领导的资本主义阵营中脱离出来, 成为东西方对峙局面下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

其次, 法德轴心, 推进西欧联合。法国谋求外交独立, 除军事独立外, 还需要政治盟友。世界近现代史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分界线, 此前一直以欧洲为中心, 法德是世界一流强国, 他们为争夺霸权, 不惜挑起世界大战。二战以后, 美苏成为世界的两极, 法国和德国地位下降, 法德联合, 互利共赢, 成为双方和解的基础。戴高乐更是在此基础上提出西欧联合, 形成法德轴心, 这得到了西德总理阿登纳的积极响应。尽管美苏强烈反对, 但1963年1月《法德合作条约》签订。法德和解对推动西欧联合一直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成为日后欧盟建立的重要基础。

欧共体的建立以及日后欧盟的建立,使欧洲成为美苏两极之外的第三极。西欧得以联合起来对抗美苏,这既符合西欧利益也符合一超多强的国际发展潮流,是法国外交独立的重要砝码。

第三, 积极对话, 实行东方政策。美苏两极对峙为戴高乐展开外交独立, 谋求大国地位留下了广阔的活动空间。

法国是处于美国核保护之下的资本主义国家,欧洲则是美苏对立的主战场, 如果核战争爆发, 首先被打击的可能还是欧洲。戴高乐从这种认识出发, 决定推行新的东方政策。1960年3月戴高乐提出“缓和、谅解、合作”的东方政策, 希望改善苏法关系。而美国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斥责戴高乐为“叛逆之音”[7]。戴高乐则继续与社会主义国家交往, 在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后, 1966年6月戴高乐对苏联进行了正式访问, 与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发表法苏联合声明, 推动东西方缓和。此后, 戴高乐还访问了许多东欧国家。难能可贵的是, 1964年1月法国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 并呼吁各国也承认新中国。

戴高乐的东方政策是以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国身份所推行的,借助苏联对抗美国, 提高了法国的国际地位, 增强了自主性, 为法国赢得了尊重和声誉。

第四, 推行“非殖民化”, 改善与第三世界关系。世界近代史上法国在世界各地拥有大量殖民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民族解放运动在世界范围内普遍兴起, 第三世界成为国际舞台上一支重要力量, 戴高乐决定顺应时代潮流争当第三世界的领头人。

戴高乐首先推行“非殖民化”政策, 摆脱“老殖民主义者”的国际形象,这样既能摆脱殖民战争给法国带来的沉重负担,又能化解美国和苏联的诟病, 提升国际形象。其次, 改变形象后的法国开始在国际舞台上真正大展身手。1960年非洲独立年, 仅法属非洲殖民地就有14个国家独立 (当年总共有17个) 。1964年戴高乐访问拉美, 号召拉美反对美国霸权;1965年反对美国干涉越南;1967年中东“六日战争” (第三次中东战争) 中, 法国站在阿拉伯国家立场上反对美国支持以色列。法国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得到了世界人民的认可, 戴高乐主义也成为日后几届法国政府的指导方针[8]。

三、对独立外交与大国地位的思考

从戴高乐的第二次上台执政开始,他就一直致力于用独立自主的外交来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世界上许多国家的领导人也都明确表达过推行独立自主的外交的坚定决心, 强调维护国家主权, 如埃及的纳赛尔, 印度的尼赫鲁, 南斯拉夫的铁托, 中国在建国之初也提出了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不难看出, 虽然国家实力不同, 但这些国家均非世界一流强国, 实力弱小的国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国家利益, 就要坚决维护国家的独立自主, 谋求国家的自主发展, 反对外来干涉。在一超多强、世界向多极化发展的国际大背景下, 各国都不会牺牲自己国家利益而屈从于他国, 这样反对外国干涉, 谋求自主发展就显得更为重要。戴高乐总统领导下的法国坚持独立自主, 反对外来干涉, 树立法国在国际上的大国形象, 扩大了法国的国际影响, 恢复了法国的大国地位。

通过对比法国二战前后的外交政策,先是追随英国的绥靖政策, 后又成为战后美国的“小伙伴”, 国际地位一降再降, 虽然其中有法国实力弱小的因素, 但其外交上的软弱也是重要原因。戴高乐两次执政, 尽管法国依然实力弱小, 甚至是面对国土沦亡的局面, 却仍然据理力争, 为法国在国际舞台上争得了一席之地。对比英国在战后一味追随美国, 保持“特殊关系”,实行“三环外交”, 结果却从此一蹶不振, 国力甚至落在意大利之后, 排世界第七位, 这与其外交上的偏差有重大关系。

尽管法国难复路易十四、拿破仑帝国时期的荣耀,但戴高乐通过实行外交上的独立自主使法国在国际上找到了一席之地,法国不仅成为西欧的盟主, 第三世界的代言人, 在两极格局下也令美苏对其刮目相看。戴高乐主义也成为日后几代法国领导人的指导思想。戴高乐用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去谋求大国地位的方法取得了成功, 也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了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