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柱智 | 乡镇干部的激励

夏柱智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一、收入及晋升机会

整体来看，中西部农业型地区的乡镇干部收入偏低。2016年，我在河南省 XW 县调研发现，当地政府普通科员月工资为2500元，副科级干部2800元，正科级干部的年收入也没有超过5万元，确实不高。乡镇干部工资收入由职务工资、职级工资、国家津贴和地方津贴四部分构成。不同地区乡镇干部工资差别体现在地方津贴上，上海、苏州等地的乡镇干部年收入普遍超过10万元，而中西部乡镇干部一般在3万～5万元。乡镇干部也理解工资偏低的原因，由于地方财政限制，他们不奢望能大幅度提高工资。令他们感到不满的是由割裂的干部身份带来的工资、福利及晋升机会的不同。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大中专毕业生进入乡镇政府可以享受干部身份，包括行政编和事业编干部两种。2002年开始实行"逢进必考",2005年原行政编干部全部登记为"公务员",和事业编干部之间的差别逐渐扩大，工资福利分配的不公平逐渐成为问题。公务员涨工资主要依靠提升级别，而按照政策，事业编干部要想涨工资，就必须去考会计等各类技术职称，但这些职称在日常工作中基本无实用价值，无端耗费干部精力。近几年随着公车改革、职务职级并行等措施不断推进，占乡镇干部大多数的事业编干部无法享受改革成果（比如没有车改补贴），身份带给他们的不公平感越来越强。

晋升机会的分配不公是更容易激发不满的因素。基层乡镇干部的提拔机会本来就少，每次一个乡镇只能分到一两个指标。而按照现行人事政策，一般只从公务员编制中提拔干部，事业编干部的提拔机会基本被截断了。这对他们的工作和心态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二、做乡镇干部的组织后盾

乡镇干部是党的政策的具体执行者。但当权力与责任失衡时，相对于县直部门干部，乡镇干部总是处在矛盾的前线，经常"挨板子"，思想顾虑很大。要解决这一问题，党委政府必须敢于担当，从组织上支持他们依据法律和政策办事。在查处各类违法行为过程中，乡镇缺乏足够的治理资源，但动辄成为被追责的对象。如拆除违法建筑，这本来是国土、规划等执法部门的责任，但这些部门拆不下来，就通过县压到乡镇。乡镇是没有此类执法权的，因此一旦出了事情责任就是乡镇的。还比如安全生产、环境保护。按照规定，乡镇只有宣传和协助执法的职能，但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出了问题都是乡镇的责任，这导致乡镇干部战战兢兢，整日处在行政风险中。

乡镇干部是代表组织做工作，组织的支持和肯定是乡镇干部底气的来源，上级党委政府无原则地问责、处分会让乡镇干部寒心。身处一线的警察、城管、医生、教师等也都是如此。要激励乡镇干部积极作为、敢于作为，党委政府主要领导干部首先要有担当。正如地方县委书记所讲的："领导干部代表着组织，代表着组织的态度，领导干部不担当让普通干部如何担当？"

2015年起， XW 县决心改变相关体制机制。主要举措是在全县评选"敢于担当"人物，由各乡镇和县直单位推荐，在县层面评选，每个季度推选"敢于担当"干部5~7名，由县委书记亲自颁发证书。这些都是在基层敢于坚持政策原则、敢于攻坚克难的优秀干部。对这些干部，党委的态度是：具备提拔条件的优先提拔，不具备提拔条件的给予重用，安排到重要岗位上。这一措施极大地鼓舞了基层干部的士气，改变了基层的政治生态。

三、"暖心工程"

长期以来，乡镇干部奋战在一线，努力贯彻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一位镇党委书记说："乡镇干部不是拿工资，喝茶水，看报纸，逛大街。""每天很充实甚至很辛苦。"近年来由于环保要求，秸秆防火成为 XW 县乡镇干部的主要工作。"三秋""三夏"防火期间乡镇干部每天早7点到晚10点在地头待命，"最紧要的那几天，晚上干部要睡在地头防火，女同志、男同志都在麦地里睡，早上点名和吃饭均在地头"。清明节和除夕当天，为防止老百姓上坟时引发火灾，乡镇干部还要上山防火。

为此， XW 县党委用"暖心工程"把组织关怀渗入到干部工作和生活的细微之处。镇党委书记说："乡镇干部也是人，只有你把他看作是一家人了，他才会用心去干。"事实也表明，"暖心工程"把乡镇机关变成一个共同体，形成共同干事业的机关文化，激励了在艰苦环境中工作的基层乡镇干部。这里仅举几例。

改善乡镇干部工作环境是 XW 县很多地区迫切的工作。由于经济困难，许多乡镇办公楼长期得不到修缮，破旧不堪，有的已经成为危房，影响乡镇干部的工作。2014年， Z 镇申请一笔资金装修了破旧的办公楼和宿舍楼（当地夏、秋季各要防火1个月，值班乡镇干部会住在宿舍），更换门窗、粉刷墙壁，还在宿舍安装了空调、热水器，为乡镇干部值班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温暖了乡镇干部的心。

组织的关心也体现在生活的细微之处。在乡镇干部生日时，乡镇食堂会为其煮一碗鸡蛋长寿面，在 LED 显示屏打出"祝 XXX 生日快乐"的字样，党委书记还会亲自发一条祝福微信。干部说，这条微信"就像是一架小推车，推着我们认真工作"。三八节，党委书记带头为妇女职工发微信红包。在春节前，团委会牵头帮干部托管孩子，辅导做作业、做手工。干部父母病了，领导亲自去看望，力所能及地解决经济方面的困难，等等。

表彰优秀的乡镇干部也很重要。在 XW 县，县委书记表彰优秀乡镇党委书记的方式是给他们的父母送"感谢信"，这极大地激励了基层干部。一位乡镇党委书记说："县委书记到我父母家里看望，送一封感谢信，说我表现很好。这个效果比发奖金效果好，这叫面子，父母有面子，有自豪感。"镇党委书记、镇长对普通干部激励的作用也很明显。一个普通干部为了迎检忙着在村里打扫卫生，镇长去督导时表扬了她，说"辛苦了"。这名干部非常感动："我没想到他会表扬我，当时很感动，起码自己做的工作领导都看到了，工作得到了肯定，能激励自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