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词锦句里彷徉，感受古韵之美（三十三）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暮色泼墨处，千山瘦骨嶙峋，削出天地棱角。秋声自屈子《九歌》裂隙渗出，凋尽楚辞竹简间的青葱，余下枝桠如甲骨文悬针，刺破浑茫苍穹。雁字裁云时，翅尖漏下陶弘景答齐高帝的松风，将谢朓新林浦的月光吹成满地碎银。

澄江素练横空，月轮碾霜为镜。王摩诘辋川弹落的冰弦，随鱼龙潜跃浮沉，触礁时溅作李太白醉写的琉璃光。忽见荻花荡里飘出半片薛涛笺，朱砂小楷遇水重生，竟是韦苏州“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平仄，在漩纹里转成吴道子莼菜条的圆劲。

溯流至寒山寺下，钟声碎作青铜雨。张继泊舟的缆痕早被苔藓绣成《枫桥夜泊》的韵脚，石阶浸透寒山拾得的禅机。忽有捣衣声惊散江雾，砧杵起落间，杜工部秋兴八首的格律渗入浣纱女罗裙，经纬间织就半幅未干的《千里江山图》。

最是霜天晓角时，见万木卸甲归真。黄叶纷飞处，庄周梦蝶的残翅掠过惠施濠梁辩鱼的涟漪，惊起范宽《溪山行旅图》中的驴队铃铎。这萧疏气象，原是倪云林折带皴里逃逸的逸气，被石涛一竿钓起，晾在八大残荷的枯茎上风干。

夜半江心见月，方悟天地是太古的棋局。星子落枰声里，千山为劫材，澄江作棋枰，你我皆成烂柯人指间将落未落的闲子。荣枯不过弈谱边注，惟有江月年年相似，照着谢灵运登临的木屐齿痕、严子陵钓台的雪浪银钩，在无始无终的时空经纬上，绣出永恒的水墨留白。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青峰淬雨成碧簪，天穹拭作越窑瓷。松针垂露处，王维《辋川集》的苔衣未褪，寒潭倒浸黄公望《秋山图》的赭石余韵。这澄澈非关水净，原是陶弘景答齐高帝的松风，吹散谢朓诗笺上积年的墨垢。

钱塘潮退时，沙痕漫漶如怀素醉笔。苏堤六桥锁住的烟雨，凝作陆羽茶碾底的碎冰，遇秋阳即化，渗入林逋孤山鹤羽的霜色。忽见荻花荡里浮出半枚定窑盏，盏底沉睡着杨万里"接天莲叶"的残句，釉裂纹中蜿蜒出姜夔《扬州慢》的冰弦。

雁阵裂云处，富春江瘦成一条青练。严子陵钓竿悬着汉时残月，鱼线垂落处，范仲淹《岳阳楼记》的骈俪文采与黄庭坚茶烟纠缠，在漩纹里织就倪瓒《容膝斋图》的留白。这倚天黛色，原是米芾研山坠落的青玉屑，被徐霞客芒鞋踏碎，散作七十二峰烟岚。

最是霜降三候，见万木卸彩归真。枫叶题诗的红笺随涧水漂流，字迹遇石则化，竟成沈周《庐山高》的斧劈皴法。松涛起时，弘仁《晓江风便图》的淡赭帆影自云隙掠过，惊起八大山人笔底鹌鹑，翅尖抖落渐江和尚焦墨点苔的禅机。

暮色漫过虎跑泉眼，方知秋气原是大化丹青手。雨洗千嶂为青骨，晴空泼蓝作素宣，而你我皆成画中偶然滴落的宿墨——浓淡间见出石涛"一画论"的玄机，枯润处藏着髡残"粗服乱头"的妙谛。天地终是无言，唯有寒潭雁影，年复一年临摹着董源《潇湘图》的水墨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