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赌”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父母的念叨时不常在耳畔响起，让我从小对赌博一类的活动“深恶痛绝”。

春节返乡，必然要走亲访友，在临街的门洞里往往聚集着不少人，伸长脖颈朝里探看，原来是一桌牌友在“酣战不已”。分发一盒香烟，算是见面的熟络招呼，同辈人开几句玩笑，长辈间聊几句家常，唏嘘彼此白发的增多，皱纹的堆垒。

此时牌桌上的好事者会用“和蔼可亲”的话语切题，让我“替”他来一盘，他好趁此机会去“方便一下”。年少轻狂，脸皮也薄，磨不过脸面和别人的几句好话，在相互谦让中我就慢慢坐在了牌桌前。

牌桌上好似有吸盘一样，能把人牢牢地“吸附”在上面。在“酣战厮杀”中，一盘终结，感觉时间似流水，倏忽间就从指缝溜走了。打牌的乐趣醇厚愉悦，在输赢间人早已沉浸其中，比之蜀国后主刘禅，自己倒有更深沉的“乐不思蜀”之趣。

从打牌到赌博，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几张百元大钞早已被热心人换成零钱，在进进出出中，面前的零钱愈发“稀薄”。而此时，脑海中犹如惊涛拍岸，那片礁石才是自己唯一“冲锋陷阵”的目标，耳畔一片静寂，眼中只有那副牌的好坏，全部身心沉寂其中。

一张张牌犹如魔力全开，在桌面相互“角斗”着，而围坐的四个牌手在斗智斗勇，输赢全在一瞬间，抓副好牌能通吃，抓副烂牌苦笑不已，感叹自己运气不佳。

“方便一下”的牌主早已主动站在了我身后，成了一位忠实的“看客”，时不常用贪婪的眼神瞄一下桌面下压着的百元大钞。周遭围观的人们在不住地“添柴加火”，用恭维的言语赞赏我的果敢和大气。

“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出手豪爽阔绰……”“出牌从来不拖泥带水，杀伐果断……”此类甜似蜜、沁心脾的话语让我晕头转向，禁不住意气风发，愈发的“抖起威风”，好像统率雄兵数万的“大将军”，凭着只言片语就能“火烧连营”，让曹孟德犹如丧家之犬般败走华容道。

上了牌桌的人，似乎个个人均年入百万，输个三五千不眨眼。不会打牌的人在人们眼中成了另类，甚至是“没用”表现。

牌桌上的形势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雷声震耳、阴云密布”，好的形势往往会陡转直下，“暴雨滂沱”，像江南的梅雨季节一样连绵不绝。

阳光灿烂的时刻很短暂，待我再摸口袋，囊中早已“羞愧难当”，抬头看着那一张张和蔼可亲的面孔，顿觉羞臊不已，感慨于自己手气不佳，临别丢下几句豪言壮语，灰溜溜的跑回家去。

百元大钞本来是给侄儿的压岁钱，被我不明不白地丢在了牌桌上，待一颗“火热的心”冷静下来，顿觉懊悔不已。

输掉的钱虽然不多，却是自己在没日没夜地劳作中挣来的，干干净净，没有用到正途，却被自己挥霍到了牌桌上。和父母提起此事，他们连连跺脚，唯恐老祖宗的“好传统”延续到我身上，大年初二一过，连夜让我离家返回单位。

在我离家的前夜，父母和我谈起了老祖宗的“好传统”——赌博。那是父亲的爷爷，因我年龄小不记事，对其丝毫没有印象。五六十年代，家徒四壁，贫穷犹如魔咒一般，紧紧箍在一家人的脑袋上，即使一家老小人人饥肠辘辘，老爷爷也要在赌桌前晃悠一下。

有次禁不住诱惑被拉上牌桌，半天功夫全身上下输了个精光，只穿着一件内裤跑回了家。自此之后，他就成了村中的一大笑话，无论走到哪里，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弄得后辈人也抬不起头。

在那个清贫且风气纯洁的年代，待父亲和几个叔叔陆续相亲时，这一“污点”时不常被人顺嘴提起，差点把一桩桩喜事给搅黄。媒婆不仅费口舌，全家人勒紧的裤腰带不由自主的紧了又紧，额外多花了不少费用。

时间虽过去这么多年，然而父亲只要一提起此事，依旧会怒火中烧。他作为家里的老大，自此给一家老小立了规矩，人人不得上赌桌，轻则挨骂，重则赶出家门，闲暇无事，亲朋好友之间耍耍也不行。

故事听得我“胆战心惊”，那个光身穿短裤灰溜溜跑回家的人仿若就是我，额头不由得冷汗淋漓，细思极其恐惧，自己何尝不是在“挥斥方遒”间沉溺其中，半天功夫就把身上的钱输得精光。

“赌博可别沾，倾家荡产一念间。”在民国历史上，随着洋务运动发展，被称为“中国实业之父”的盛宣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开创了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局，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等等。

“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用在他儿子身上却成了一大败笔。盛宣怀的四公子盛恩颐，被誉为“民国第一败家子”，车牌号4444，上海滩独此一家，曾经一夜输掉上海一条街。

等到解放后，盛恩颐只剩几间祖屋祠堂，成为他最后的栖身之所，晚年只能与同样穷困的李鸿章的孙子游荡在大街上。穷困潦倒的他最终病逝在自己宅子的门房中，结局让人唏嘘。

人赌事败不长久，勤劳致富向阳春。牌桌上的一幕深深烙印在脑海，斗转星移，时日久远，我依旧惴惴不安。临出门赴远方，老父亲又反复叮咛他的老规矩，慈爱的眼神中流露一股凛冽的寒气，即使远行千里，让我自此牢记“宁忍贫穷苦，不上赌博桌”的叮嘱。

本文作者小石头授权新集旧事发布，小石头，文学爱好者，闲暇之余喜欢码放文字，享受写作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