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词锦句里彷徉，感受古韵之美（十一）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

暮色四合时，庭前桂子暗结霜胎，坠叶如篆，簌簌落满青石阶。风起处，碎叶翻作金箔乱舞，叩击石面若冰弦轻颤。寒声自檐角攀折而下，似老僧扫阶，似素手裂帛，将沉沉夜色碾成玉屑，纷纷扬扬洒向人间。

仰首见北斗斟天，银汉倾泻琉璃盏。孤雁划破云幕，啼声碎作三更雨，点点滴滴浸透阶前苔痕。残叶犹带沉香，原是日影淬炼的旧光阴，坠地时惊起满地流年。砌石缝中渗出泠泠清响，恍若太古冰河裂隙，又似青铜编钟埋土千年后，被月光叩醒的苍茫余韵。

石阶渐次堆砌秋声，层层叠叠皆是造化手笔。一叶覆住前朝断戟，一叶掩去古寺残碑。碎响声中忽见鲛人抱珠泣月，泪凝为霜；忽闻夸父逐日弃杖，血溅成枫。风卷枯叶掠过斑驳门环，叩击声里浮出半卷《山海》残章，几阙汉唐遗韵。夜愈深，声愈碎，竟似万千蝴蝶振翅，驮着庄周残梦撞向虚空。

寒露凝成珠链坠地时，东方既泛起蟹壳青。残叶褪去鎏金外壳，露出经络间暗藏的河图纹路。方悟这砌下层层堆积的，何止是草木荣枯？分明是羲和失手跌落的十二时辰，是女娲补天遗落的五色石髓。夜夜碎声如凿，将洪荒凿成文明，将须弥凿成芥子。

晨光浸透阶前，落叶化作斑驳光斑。昨夜碎声尽数渗入石髓，唯余暗香浮动，似屈子荷衣佩兰，似渊明东篱采菊。忽见新芽破石而出，方知天地以碎为生——玉碎得琼辉，瓷碎得冰纹，夜碎得朝霞，我辈于时光碎隙间，窥见永恒。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

暮色漫过苍虬松枝时，青石棋盘已凝满玄霜。残局如星宿列张，黑子似玄武潜渊，白子若白虎踞岭，唯缺执棋之手。松子坠枰，惊破三更月色，敲出空山独响，恍若仙人指节叩问天地经纬。

山风忽卷烂柯纹，枰上苔痕竟浮出商山四皓残谱。松子落处，一子镇天元，恰似太乙移星换斗；再落子，劫争顿生，恰如黄帝战蚩尤时玄女授符。石枰忽作河图洛书拓印，纹路间奔涌着赤水未锁的龙脉，蒸腾着昆仑未冻的云气。空山不空，皆是上古弈者遗落的呼吸——黄帝乘龙去后，樵斧斫断的何止是烂柯？分明是斩碎了光阴的锁链。

忽见北斗斜挂枰角，七星竟化作七枚冷玉棋子。松子簌簌如雨，敲醒沉睡千年的青蚨铜钱：这厢是范蠡掷下的五湖烟波，那厢是张良拾起的博浪金锥。棋枰裂缝中渗出泠泠泉响，细听却是伯牙摔琴时的冰弦颤音，是嵇康刑场上的广陵余韵。一局未终，八荒已换人间世，唯有松涛依旧拍打石枰，将楚汉鸿沟抚成浅浅青痕。

月移中天，照见棋盘生出夔纹。松子覆住陈搏残局，竟在阴阳交界处裂出周髀算数。忽有黄石公掷履桥下，履痕化作黑白二气盘旋；复见徐鸿客掷米成兵，撒豆裂出八阵玄机。空山弈事，原是伏羲画卦时遗落的卦变，是老子出关前未言的冲和。松子落枰声声慢，敲得星辰移位，敲得江海倒悬，敲出个无穷劫争的混沌宇宙。

东方既白时，残局忽被山岚拭净。松子凝作露珠悬在枰角，映出烂柯人归家时鬓上霜雪，照见谢安对弈时袖底风雷。方悟这石枰本是女娲补天遗石，裂纹中藏着共工怒触的余震。神仙对弈何曾歇？青牛西去函谷关，蹄印烙成棋盘十九道；麻姑三见沧海桑，桑田犁作纵横经纬线。

樵子踏露而来，斧柄犹沾前朝雨。俯身欲拾松子，却见满枰星斗皆化作楸玉棋子，山风过处，新劫又生。忽闻云外鹤唳，原是南华真人掷下逍遥游残卷，卷中跳出大鹏振翅，翼展掀翻棋枰——千古输赢竟如松子滚落深涧，空留满山清响，荡出个新棋又布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