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正治：在楮墨中重构艺术的坐标——言恭达《中国书法嬗变与思考》略评

《中国书法嬗变与思考》言恭达 著

在楮墨中重构艺术的坐标

——言恭达《中国书法嬗变与思考》略评

□蒋正治

当代卓越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言恭达先生的宏著《中国书法嬗变与思考》，是继其《抱云堂艺思录》《抱云堂艺评》《抱云堂艺谭》《书学散步》等系列专著之后的又一重磅力作。此书深度探讨了中国当代书法文化现象、观念和实践之内在联系，观点之深刻、材料之翔实、论证之严密令人折服。作者以文化生态体系之演变与发展为理念，在古与今、中与外、书法与其他学科之间进行比较分析，重点阐述了中国书法的三个重要命题：中国书法为什么要传承发展？中国书法需要传承什么？中国书法如何发展？作者将中国书法从甲骨卜辞到当代书法的三千年历史，编织成一张经纬分明的认知图谱，以哲学家的深邃、史学家的严谨和艺术家的敏锐，在楮墨中寻觅文明的密码，触摸民族的灵魂，重构艺术的坐标。此著之所以引发学界的持续关注，不仅在于其宏大的叙事框架，更在于构建了书法研究的三维坐标：哲学的思辨性构成纵轴，史料的丰富性铺展构成横轴，论证的严密性编织二者的经线，形成独立的体系。这种立体化的学术建构，使得当代书论摆脱了经验式品评的窠臼，真正实现了向现代学术范式的转型。

哲学思辨：在虚实之间叩问存在本质

言恭达敏于学问、善于思考，经常从哲学的角度审视书法文化，著名作家熊召政称赞他“融哲思于线条，涵道心与词章”，著名美评家蒋力余指出：“言恭达的书境能体现诗意哲思之和谐”，这些判断是精准的。品读此书，能够感受到字里行间严密的哲学思辨性，如在对书法文化本质的思考方面，深入探讨了书法的本体意识。进而从生理条件、学习内容、书法活动、审美范畴四个层面论述书法本体论的内涵，体现了对书法本体的哲学思考。作者提出“以人为本、文质相生、固质耀文”的审美理念，体现了对书法艺术主体性和文化内涵的思辨。在对书法文化发展的价值与使命的探讨方面，论及书法文化的发展，目光放在19世纪末以降中国社会文化的大变局以及21世纪中华文化全面复兴的宏伟蓝图中进行考察，思考其历史情态、文化源流，探讨其价值与使命，这种考察体现了对书法文化在社会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的哲学思辨。

在探讨中国当代书法文化本体维度的构建时，作者分析了道心本体及其文化品格向度，行为本体及其主体存在向度，以及形器本体及其作品形质向度。这些分析为我们理解书法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美学价值和表现形式提供了重要视角。道心本体是指不可见的心悟或神气，体现为法道本心，中庸自然，趋时知变的思想理念。作者认为，“道心本体”源于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内圣外王”的哲学思想，是书法艺术最深层次的本体构成。它要求书法家在创作过程中，不仅追求技艺的精湛，更须注重内心的修炼和境界的提升。行为本体是围绕心手之挥运，显示主体游艺于斯、尽性显情、驻足日常的行为形态。这一层级主要关注书法创作行为本身，强调书法家在创作过程中的情感表达和个性展示。言先生认为，书法家的创作行为是其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通过笔墨的挥洒，可以展现独特的艺术风格。形器本体是指视觉可感的形质，以形器之用、笔法墨法、字篇形式为主。这一层级主要关注书法作品本身的形式美感和艺术价值。言先生强调，书法作品是书法家内心情感和技艺水平的综合体现，通过笔墨的运用和整体的营构，可以表达丰富情感、幽邃理趣。这是言先生在深入剖析书法文化生态的基础上提出的独具特色的“三层级”书法本体观，这种分层论述有助于深入理解书法文化的内涵和价值，体现了作者对书法文化本体的系统思辨。

史料经纬：在典型论据中重构历史现场

该书从文化的角度审视中国书法史的发展变化规律，史料丰富，论据典型，具有甚高的学术价值。首先，对古代书论的引用与解读。作者大量引用了古代书论，如南朝虞龢的《论书表》、唐代孙过庭的《书谱》、宋代张耒对宋初书坛的常规、元代赵孟頫对唐五代书法的品评等，通过深度阐释论证自己的观点。通过对这些经典论据的深入解读，分析了书法在不同时代的风格特点及其变化规律，如“古质今妍”的书法风格演变，以及书法兴衰与时代背景的关系，为当代书法创作提供了借鉴。

其次，对历史案例的分析与总结。书中不仅引用书论，还结合历史案例进行分析。例如，他提到20世纪中国书法的发展历程，分析了上半叶因战争导致书法发展的停滞，以及下半叶受国内外文化思潮影响出现的停顿和复兴态势。通过对这些历史案例的总结，揭示了书法嬗变的规律，指出书法的推陈出新、书体演进和风格变化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同时也强调了书法艺术的时代语境和辩证思维的重要性。又次，对考古资料的引入。在此书中还引入了考古资料，如甲骨文、金文、汉简和敦煌帛书等，这些史料为书法学科的内在扩展和创新提供了广阔的延展空间，也为书法的历史研究提供了新的素材和视角。通过对这些考古资料的引用，进一步理清了书法发展的脉络。

再次，对当代书法现象的反思。作为当代书法发展的亲历者，此书详细记录了当代书法的各种现象，包括书法创作的正负面倾向、书法教育的现状、书法展览的模式等。不仅记录了这些现象，还对其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如对当代书法中一些追求形式而忽视内涵的现象提出了批评。这种对当代书法现象的反思，为研究当代书法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复次，对中外文化的比较与融合。作者在书中不仅关注中国书法的本土发展，对亚洲受中国文化影响较大的其他国家的书法发展予以了关注。引入了西方美学思想和审美观念，对书法的现代性转型进行了探讨。他通过中西文化的比较，分析了西方美学对当代书法的影响，强调了中国书法的独特性与文化自信。这种对中外文化的比较论述，为书法的理论研究拓展了广阔的视野。

此书论艺高视阔步，入木三分。强调以论据说话，对典型论据的分析透彻，不仅引用了大量的古代书论和考古资料，还结合历史案例和当代书法现象，引入了中外美学家的观点结合书法的实际进行深度论述。这些典型论据为此书的理论构建与学术观点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也为研究者提供了新的文化视角。

论证范式：在逻辑链条中构建学术理性

此书建立了环环相扣的论证体系。结构清晰，逻辑严谨：全书分为六章，每章围绕一个核心论题展开，层层递进，思维清晰。首章对中国当代书法文化本体转位的现象及表征进行勾勒，为后续章节的深入探讨奠定了基础，继而讨论书法文化源流与质理，进一步明确了书法发展的历史起点和资源，对书法本体意识进行理论阐述，厘清书法艺术本体论的内涵，进而对中国当代书法文化本体维度进行阐释，提出了道心本体、行为本体、形器本体三个层面，探讨书法文化变革理路，提出了“守本”与“通变”的理念；尾章论述书法文化本体建构的时代意义，全书既有宏观把握，又有中观、微观的深度分析，令人折服。

从逻辑上来看，此书的论证特色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论据充分，论证有力。在论述过程中，作者引用了大量的书法理论和实践案例作为论据，使论证更加有力。例如，在讨论书法文化本体维度时，通过对古代书论和书法现象的深入分析，提出了道心本体、行为本体、形器本体三个层面，这种分析基于丰富的书法史料，使论证具有说服力。另一方面是观点明确，结论精准。作者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如“中国当代书法的继承与创新，应该在清代、民国书法文脉的基础上予以继承与突破”“要涵养中国书法文化生态，真正实现当代书法创变的文化底蕴，就必须对这些认识予以纠正。”这些观点基于充分的论证，具有合理性、精准性之特征。

《中国书法嬗变与思考》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一部充满人文关怀和艺术魅力的文化专著。言恭达先生以其深邃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学术造诣，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丰富多彩、充满魅力的书法世界。在这部著作中，我们不仅看到了书法的历史变迁和本体构成，更感受到了书法艺术的永恒魅力。这种魅力不仅来源于笔墨的挥洒和结构的安排，更来源于书法家内心的情感和境界的提升。这部著作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学术资源和实践指导，更为我们树立了典范。作者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书法家——不仅要有精湛的技艺和深厚的学识，更要有高尚的情操和远大的志向。

言恭达先生的探索证明，书法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笔墨程式，而在于持续激活其内在的哲学基因，在文明对话中寻找新的表达。这部以文化、修养、功力写就的沉思录，最终指向的不仅是对传统的理解，更是对未来的叩问。

（作者蒋正治系陕西商洛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博士、硕士生导师，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原陕西商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文中书法为言恭达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