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像电流一样的东西穿透身心

士兵的味道

——读北乔小小说集《口令的味道》

张国领

当新兵时部队有一种说法，当兵三个月就是老兵。可是我当了三个月的兵，老兵们还叫我新兵。我想到了第二年该成老兵了吧，哪知第二年的时候，在刚入伍的新兵眼里我是老兵了，可比我老的兵还把我当新兵看。这件事后来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部队没有绝对的老兵，也没有绝对的新兵，在新兵跟前你是老兵，在老兵跟前你永远是新兵。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部队这个特殊群体的特殊性所决定的，一个兵，不论你在部队干了多少年，你都是一个兵，哪怕你当了将军，你也必须要保持一个兵的心态，兵是什么心态？我从我当了多年兵的经验来理解，就是一首歌里唱的那样，“我们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这是军人的性质对每一名新兵老兵的要求，这要求也许苛刻了一点，可它对于军人是必须的，因为军人每时每刻都面临着牺牲。牺牲的职业要求士兵具备特殊的品质。今天的兵品质依然没变，但构成兵的要素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以说是一年一个样，我有时还拿自己当兵时的眼光去看现在的兵，感到很多兵都不认识了，不是不认识兵的人，而是对兵的想法和心理。感到陌生，原因在于自己离兵的距离远了。但我最近又找到了兵的感觉，这感觉是在读了北乔的小小说集《口令的味道》之后找到的，实际上我找到的是兵的味道。兵有什么味道呢？这就像《口令的味道》一样，只有当过兵的人才能品得出来。

从《口令的味道》可以看出，北乔不但是个合格的兵，还是一个兵痴，他对自己的当兵岁月爱得很深，以至到他在离开了基层部队多年之后，一言一行都还散发着浓重的兵味。他的兵味不同与别的兵味，现在也有人在写兵味，但那种味道里有明显的自己当兵那个年代的味道，北乔不同，他的兵味是一种新时代的兵味，他笔下的兵们除了忠诚没变，别的味道全加入了全新的气息。从这一点可以判定，北乔的根还在兵营的最基层。

我作为一个老兵，在部队听到过很多的口令，也传达过很多的口令，但在读北乔的《口令的味道》时，还是品出了他的“口令”味道的不同，有些味道还是几种味道的复合体。主要的味道大致有三种，这三种主调味道像凝固的基石，让他在这坚固的石座上塑出了一群栩栩如生的士兵群雕。

我品出的第一种味道是兵情；北乔的小小说，长的不过两千字，短的不过几百字，可谓惜字如金，若从这一篇篇短小的文字里来读故事，肯定会令人失望，但他正是避开了故事来写小说，把小说的重笔放在了兵的情感上，在有的篇什中，几句背景的交待之后，便是对话，两个人或三个人，三言两语，看似不着边际，却让读它的人回味无穷，因为兵的情感就如兵的操枪动作，分解中有连贯，连贯中又有强烈的节奏，这节奏不是当兵的人听不出来，当兵的人听了之后马上就有像电流一样的东西穿透身心。

我读出的第二种味道是兵心；在集子的69篇小说中，北乔把他极珍惜的每个词汇都化作了出膛的子弹，这子弹在小说里击中的是主人公的心灵，在小说外击中的是读者的心灵。在读《口令的味道》的过程中，读者的心灵要经受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几百字的文字你会从中读出一次、两次甚至三到四次的想不到，这些想不到多则一句话，少则两个字，读完一篇就会有很多的回味在心头，让你良久的去揣摸，去咀嚼，然后为品出的酸甜苦辣击掌叫好。你也可以说它巧，也可以说它妙，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但那些出乎意料的东西不能不让你很敬佩地骂一声“北乔这家伙”。

第三种味道是兵语；兵语是北乔作品的一大特色，他曾写过一本获大奖的书叫《营区词语》，把兵的常用语、惯用语、专用语和歇后语都举例加注解进行说明。北乔兵味十足的语言，是他在创作上取胜的关键。他甚至把他作品的读者群定位在基层的广大官兵之间，这是一种自信，自信他对兵的了解，自信他对兵营的认识，也自信他对自己在兵心中的位置。在当今社会，士兵可以说是最纯真的群族，他们追求理想，服从命令，崇拜真正的军人。北乔不用与他们见面，只把充满兵味的书往他们面前一放，立马就会得到衷心的欢迎。

北乔是骨子里头都透着军人气质的那种人，我有时候就在想，他当初选择这个行当是屈才了，凭他对军人和部队的理解，完全可以去当个将军。但他偏偏把一颗操枪弄炮的军人之心交给了长不足三寸、只射墨水射不出子弹的钢笔。对此北乔却不以为然，他说当官经常要说官话，我的年龄让我离开了兵们，但我的笔下可以永远跳跃着最鲜活的士兵。当兵不写兵的人，可以是作家，但永远不能称为军旅作家。

读《口令的味道》，会使人心灵年轻，因为读者的心灵撞击的都是年轻战士的心灵，北乔之所以不放弃当一名战士的权力，是因为他的心灵一直是年轻的。真正的军人是士兵，那么真正的作家呢？我想也应当具有一颗士兵之心，就像北乔那样。

2004年9月28日太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