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韩浩月：在一遍遍地书写中，重新认识故乡

对于多数人来说，春节，是距离故乡最近的时期。那些过往的爱与焦灼，疼痛与不舍，愤怒与挣扎，都在这时候重新生发出来，让我们重新思考个人与故乡的关系。

《在往事里走动的人》是知名作家韩浩月的散文集。在这本书中，韩浩月深情书写了自己的故乡——山东郯城的记忆。他以朴素、坦诚的情感，讲述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们的真实故事，书写一代人的命运和乡村愁绪。书中既有作者和亲人们感人至深的人生经历和悲欢离合，又对世事和人生产生各种思考，触动一代游子内心共同的柔软之处。

本文转载自《济南时报》

持续书写和重新认识故乡

记者：故乡几乎是古往今来文人笔下最永恒的题材之一。您写了那么多关于故乡的文字，包括这本《在往事里走动的人》，有没有一遍一遍更加透彻地理解故乡？如今您对故乡的认识，和二十多年前离开时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韩浩月：

这些年来，一遍又一遍地写故乡，每写一次，都会对故乡的理解更多一层，同时对自己的认知也逐渐又深了一层。这样的互动关系让我着迷，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我写故乡时，虽然也会想到古往今来别的写作者笔下的故乡，但更加关注我作为个体的经历和体验，全神贯注地想要把自己与故乡的关系整理清爽，并且觉得，唯有把最真实的内心感受表达出来，才能更好地重新建立和建设自己。

二十多年前，对故乡的认知是非常浅显的，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和这块土地有什么深刻的联系。那时候，书写故乡也停留在浅层的抒情层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受外在环境变化的影响，直到某种痛感的产生并不断深化，才会去检索并反思故乡赋予我的特质，这个过程很漫长，曾有过逃避、对抗、激烈、沉默等等不一样的情绪产生，这些情绪也均出现在不同时间段的文字里。当然也不是说我现在对故乡的理解就深刻了，只是在认知层面，消化了那些复杂的情绪，变得简单且安静。我觉得，能达到目前这样，已经是我最大的收获。

记者：《在往事里走动的人》这本书中，我读到了很多比小说虚构得还令人动容的故事以及经历了这些故事的真实的人。我甚至觉得，这些文章是非常有资料价值的非虚构创作。您觉得，故乡会多大程度上影响一名作家的作品底色或者风格？

韩浩月：

这本书里的文章的确有非虚构的特点，但我还是在写的时候用了一点点的文学手法。我觉得这种文学手法的介入，除了有提高可读性的功能，最主要的还是可以让那些过于坚硬、过于疼痛的东西，变得柔软、舒适一些。我并不想把这本书的内容变得残酷，所以注重书写了一些温情，光明与黑暗、冷与暖交织，只有这些一起呈现的时候，才能更真切一些地贴近现实。

这本书里的故事和人物，我自己看来并没有那么强的戏剧性。哪怕在故事性方面，也没有刻意去突出，之所以能够打动一些人，除了真实的细节呈现之外，我是把他们放到了一个大的时代和社会背景下去书写的，并没有简单地把他们仅仅作为我的亲人和朋友去写，而是把他们当成几亿人其中的一员。一些历史事件与时代特征被虚化为背景，所以作为个体他们得以被我个人所聚焦。我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也会被与我有类似经历的人所看到和感受到。

不少作家一生都在写故乡，或者说故乡写作占有很高的比例。即便不以故乡为主要写作题材的作家，故乡的影响也是贯穿终生。无论故乡写作的比例有多高，作家这一生可能都会不停地在梳理自己与故乡的关系，期望通过自己的文字去表达、塑造或改变。每位作家的肉身或心灵，都是从故乡出发，走向不同方向，有的写作者会不断回头看，有的就走远了。

记者：书中所写的每个人的故事，都令人唏嘘动容。日后的写作中您考虑用小说的方式讲述家乡和这些人的故事吗？

韩浩月：

一直有写小说的想法，并且通过这两年写作转型的训练，也完成了一部分小说的写作和发表，当然，这也是在为以后能够更好地写故乡题材，做一个准备的工作。因为小说的虚构性，会给那些无法被通过散文讲述出来的东西提供一个安全的壳——很多写作者很多时候是脆弱的，如果没有这层保护壳，他们宁可选择不写。

持续的散文写作依靠细节和重写

记者：写作者说，写散文是很消耗的事情。我理解的是很“消耗经历”，因为散文创作需要丰富复杂的生活经历支撑。您认同这个说法吗？所以是您复杂的经历给了您的写作取之不尽的写作素材吗？

韩浩月：

我经历过写散文很消耗的阶段，因为散文写作消耗的不仅是经历，也是精力与情感，另外表达欲的淡化也是一种消耗。无论多丰富复杂的生活，都没法支撑一个人长时间写下去。而且，生活与情感层面，也不是所有的都可以书写的。我一直认为，可以被书写出来的，永远是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大多数藏于冰山之下涌动的部分是没法被讲述的，可能是我还没达到那个境界。

经历肯定支撑了我最初的写作，但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能永远去依赖自己的经历。写作素材的来源有很多，怎么能够把与自己相关的素材纳入自己的写作体系中，是一个挺大的考验。这意味着写作者要有归属于自己的一个体系，有强大的价值观念，这样才不会让外来以及陌生的素材淹没自己。

持续的、长久的写作，一是不能依靠灵感，二是不能依靠素材。我现在采取的方法，一个方法是依赖细节，因为细节具有繁复、多元、迷人等诸多特征，且永远取之不尽，从细节出发，逐渐聚拢更多的同类细节，像涓流汇聚成河那样，可以形成一个永不断流的文字河流。

另外一个方法就是重写，每一次重写，都是对经历、对人物、对情节与细节的再次审视，重写时你的年龄、阅历、世界观等等，都会重新参与进来。事实上所有的写作者面对的世界都是一样的，生活本质也大致相同，但他们在不同时间段所写出来的文字却有很大的区别。想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优秀的写作者，就不要介意重写，在重写的过程里，或会发现一个崭新世界。

记者：散文应该是您文学创作的最主要的体裁。有没有哪些散文名家对您的创作产生过比较重要的影响？

韩浩月：

我的阅读面比较杂，散文阅读的持续时间很长，涉及的作家也多，很难说找到一个对我产生重大影响的散文作家。我平常的阅读，整体来说，更多专注于小说、人文社科类图书。在散文写作的时候，更注重个人经历和体验，有点私密化写作的特征，这会限制我的文章走向深度和广度，但我觉得散文的一大特点就是拥有个性和不可复制性，这也是值得去追求的。

我最喜欢的一位当代散文作家是鲍尔吉·原野，我们有很好的交流，我非常喜欢他的散文，他的作品有灵性，想象力强，有美感，语言节奏很好，蕴含了包括纯真、干净、幽默、大度等等在内的美好的情感，每每读他的作品，微笑之余有感动，感动之余有深思。

记者：我看到您在书中记录，和六叔收完猪的一个夜晚，在路边吃了西瓜之后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此后开始写诗。可以说您是从这时起真正开始文学创作道路的吗？在这一个夜晚之前，您接受过什么样的文学滋养？

韩浩月：

那个情节，描写的是一个决定，并不是启蒙。在这个决定产生之前，其实已经得到了无数次启蒙，我只是被推到那个时间点上。我所接受的文学滋养，现在看来，除了读了一些书，得到了一点鼓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发觉自己的天性，这种天性由很多层面构成，包括：自己和自己的长久交谈，与堤岸、河流、骄阳、星空、麦田等大自然中一切事物的交谈。把一个人的渺小、敏感、孤独，放置于整个世界的宽宏、丰富当中，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文学。

书写心灵的栖息地，也是书写“故乡”

记者：当下更年轻的作家笔下，已经很少有这种故乡书写了。据说“75后”或者“80”前后的人是最后一批还和故乡有链接的人。之于文学创作的一个悠久的题材门类，您觉得这是不是一种遗憾？

韩浩月：

更年轻的作家，他们的写作会更关心他们心灵层面所重视的东西，比如围绕想象力展开的玄幻、穿越、科幻、仙侠写作等等。他们的写作已经脱离了依赖故土提供营养的必要性，这也不是他们的选择，是时代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一个必然。当然，他们也做到了弯道超车，和中国更为古老的文化建立了精神层面的联系，某种程度上说，类似仙侠修真类的网络小说，也是尝试不断在与遥远的“故乡”进行互动。

“75后”和“80后”，是有着一些故乡记忆的。这一代人，可能是受父辈的影响，或者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游走，对老家、对故乡、对乡村还保持着一定的关注度，但是他们的观察和写作，已经没法像“40后”“50后”“60后”这三代人与乡村建立那么深切的血肉情感联系了。“70后”是最后一代有乡村情结的人，也是从这代开始，城镇化加速，乡愁变稀薄。

但我觉得年轻人不再写故乡不见得是一种遗憾——如果我们不再限定“故乡”这两个字的定义的话。“故乡”不应该只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村庄，某一种记忆。我们对故乡所有美好的想象都能成立或者实现的地方，都应该算故乡——它可以是地球的任何一个中心或角落，是偶然到达的一个旅行目的地，是庞大的互联网，某个APP，某种智能工具……只要心灵找到安放地，那里就是故乡。

记者：前几年，北京大学一名女生《感谢贫穷》的文章获得了很多人共鸣。您认同这种价值观念吗？您觉得苦难和贫穷是财富吗？

韩浩月：

重新读了《感谢贫穷》这篇文章。贫穷是一柄刻刀，会在一个人身上、心上、灵魂里留下深深的刻痕，幸运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去除掉这种痕迹，得以摆脱贫穷制造的阴影和伤痕，可以像没有穷过那样，过一种心灵富足的生活；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贫穷是一种不幸，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走出曾经贫穷带来的困扰。

我觉得哪怕把苦难和贫穷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动力，也算不上一种财富，如果可能的话，我不希望任何人拥有这种“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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