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京老蚂蚁
口述人:程峙(1922—2019)
访谈人员:薛刚、王立军
一、年幼命运多舛
在我年幼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我还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我对父亲的记忆都来自他人的描述。听说他是个经商的,在汉口与人合伙开商行。
父亲去世后,我妈妈守寡在家。在那个封建年代,一个小脚女人,既不能再嫁,又没有工作没有文化,生活非常拮据。无奈之下,妈妈把我带到外公家,外公是个铁路运输工人,一个月辛辛苦苦能挣到三十多块,是外公养活了我们一家。
我七岁在武汉江岸的江岸扶轮小学读书。这个学校是铁路局办的职工学校,外公靠他的关系,把我和我弟弟都送到扶轮小学读书。二年级的时候,在学校和别的小孩在一起打架,把别人打伤了,因为这件事我被学校开除了。
(2017年9月19日接受访谈时的程峙)
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那一年我刚满九岁,妈妈得重病去世了。妈妈去世后,外公也病了。外公就把我和弟弟送到住在江岸的祖父家。这个时候,我奶奶已经死了,后来祖父又找了一个老婆,我们喊她婆婆,我就跟着她。
祖父是个摆小摊子的小商人,把我送到江岸一个破庙里面念私塾。祖父原本也是教私塾的。就这样我上了一年多的私塾。
1931年武汉发洪水,把祖父家的房子冲垮了,小生意无法继续支撑下去,那个后婆婆也离家出走了,生活难以维持下去。祖父把自己的小房子卖了,搬到日本租界下面小街上摆摊子。搞了几个月,生意还是不好,他就带着我和弟弟回到了孝感老家。
我们祖孙三人到了一个叫翟家湾的地方下了火车,徒步回到了农村。祖父过去是个教私塾的教书匠,老家既没有田产,也没有房子,只好在村口一个破旧小庙宇里临时安顿下来。
为了生活,年迈的祖父又重拾旧业,在一家私塾教书。那时候私塾的学费都是学生家送些米或其他东西抵充的。就这样我祖孙三人在一起,艰难地维持。
日子虽然过得很苦,但祖父一直没有放松对我们学习的要求。我每天早上起来,要先背书,背了书后,还要捡柴火、煮饭。
到了我14岁那年,生活更加困难,家中经常断炊。我对祖父讲:“爹爹(我们老家方言都把祖父叫爹爹),箱子没有米了,我要出去找工作。”
祖父说:“你年龄那么小,你找工作能做什么呢?”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出去看看吧。”
二、无奈投亲靠友
几天以后,我记得是1936年的阴历五月初八,我刚满14岁,祖父把我送到孝感翟家湾火车站,送我上火车,回到武汉江岸。
我外婆还在江岸。我的小舅舅只比我大六七岁,外公去世后,他接替了外公的班,在铁路上做加煤油、打信号灯等杂工,一个月能挣到十几块钱。
我独自一人找到外婆家。外婆问我:“你不是跟到爹爹(祖父)吗,跑出来干啥?”我说家里没有米了,我出来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外婆是个长年吃斋念佛的善人,她跟我小舅舅说:明天你把汉鑫啊,送到你姐哥(意为姐夫)那里去。
小舅舅的姐夫,也是我的二姨父,叫黄天骙,是黄埔六期的军校生。他当时是在武汉二分校当教官,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到了二姨家,一见面,二姨用米尺比着柜子一量,然后叹气说:“你这个子这么矮,那么小。”然后把我留了下来。
三、轻狂少年惹事
二姨家有个读高中的侄儿,叫黄训华,他觉得我家穷,很藐视我,总拿些话刺激我。常说,你是个穷小子,才到我们这儿来,他家很大,有钱等等的话。时间一长,把我激怒了,我们两个人经常顶嘴,一顶嘴就打架。
有一次,我们两个人又争吵起来,越吵越凶,然后动手打了起来。当时他满17岁,读高中了,我刚满14岁,个小,打不赢他,一下子把我鼻血打出来了。我打他一拳,没有打到他,打到小台桌上的玻璃板上,把手划出一道大口子,都能看到骨头了,血流如注。我急了,把他的衬衣抓过来撕了,把受伤的手包起来。但是血流不止,搞得房间里到处是血。
我不敢和二姨说实话,就说是自己摔跤划到的。二姨一看伤得这么严重,知道我没说实话。她把她侄子喊来,问明缘由,罚他在中堂里跪了几个小时。
四、自寻出路从军
南京丁家桥有个陆军交辎学校,战车营第3连连长胡时敬跟我姨父是同期同学,又是老乡,关系很好。他受命到湖南、湖北招学兵。招兵结束时,胡时敬到我姨父家来辞行,我二姨对他说:“你把我这个侄儿,也招兵带到南京去吧,他没爹没妈,家里饭都没有吃的了。你做个好事吧。”
就这样,在1936年六七月份的样子,胡时敬带我坐大轮船到了南京。船上都是新招的兵。
我是招兵结束后托关系入伍的,到了南京后要插班。但交辎学校招收的都是初中毕业生,而我只是小学文化水平,插班插不进。胡时敬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营长。营长叫彭克定,也是湖北人。他也没有办法把我补上学兵,就安排我当勤务兵,也叫传达兵。我说只要有饭吃就行。
战车营驻扎在南京江宁县的方山,营长把我安排进了欧阳靖夫的连里。欧阳靖夫也是黄埔军校第六期的。就这样,我正式入伍当了一个二等兵。
连里还有其他的传达兵是在排上,要照顾排长、副排长好几个人。一个人管几个,我就只负责照顾欧阳靖夫一个人。一个月军饷十块多银元,可以买很多东西。我基本上不花钱,每次发了军饷,就汇五块钱给祖父。
五、风风火火战车营
当时战车营一共有几十辆坦克,都是英国产的威斯克,买的英国旧坦克。我所在那个连还有水陆两用的,可以在水里面走。陆地走的是六吨半,可以在水里面走的是三吨。
1936年底,出了一个事儿:几个连长联名把营长告了。营长彭克定是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为什么要告他呢?那时战车营所有的汽油都是政府包干给一个外国公司的,一个月供给五万加仑汽油,但实际上用不完。向上面报的是五万加仑,这家外国公司克扣下大约两万加仑,兑换成比油价低的现金给营长。这个事被几个连长知道后,联名把营长告到军法处去了。
后来上面新调来一批军官,把原来的营长、连长都撤换,关起来了,部队成了半瘫痪状态。杜聿明也是这个时候调来的,他原来是25师副师长。他来了以后把战车营扩建为装甲兵团,他兼团长。
我们那个连长赵国政也不见了,来了一个叫胡献群的,当了连长。他也是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
杜聿明到任后时间不久,就发生了“七七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
这时我在排部。排长、排副看我不多说话,又很勤快,又能写字,正好部队扩建为装甲兵,排长就问我:“你想不想当学兵?”我说:“我文化不行呐。”他说:“没有文化可以学,你就在这里当学兵吧!”
装甲兵团从武器配备到人员,都按照德国编制,一个营增派了一个补给连,也就是第4连;一个连里面原来是三个排,现在第四排就是补给排。
排长问我:“你会不会骑脚踏车(自行车)啊?”我说:“不会。”他说:“要成立侦查组、传达组,要会骑德国聪达普摩托车,你连骑脚踏车都不会,怎么能骑摩托车呢?”我说:“我学嘛!”他说:“可后天就要考试了。”我说:“后天我就能学会!”
我们连里有一部脚踏车,我搬到操场上,边上放一个板凳,我站上板凳骑上脚踏车,然后脚一蹬,就跑起来了。跑是跑起来了,结果看到人就撞人,看到树就撞树,也没有人给我做保护。大概两三个钟头,不知摔了多少跤后,我就会骑了。
连续骑了两天,我去参加考试。考试考在很窄的地方调头,结果我考上了。我被安排到补给排,学开聪达普摩托车。聪达普摩托车有两轮的,也有三轮的。
后来我们连留在南京,担任卫戍南京的任务。卫戍司令是唐生智。
六、城破死里逃生
南京保卫战开打的时候,安排我跟着一个排副传达官。我的任务就是开着摩托车接送这个传令官,来往于光华门外上坊镇的前线阵地和丁家桥指挥所之间。
日军攻打光华门时,我负责带着这个传令官从丁家桥到光华门,来回跑了两趟。前线过去就是山坡,日本人就在山坡那里打,老远听到枪声、炮声不绝。经常看到前线上用门板抬下来的伤员。其中有一个把我吓到了,十几岁的士兵,被子弹打到胸部,血咕噜咕噜往外冒。第一次见到这个情景,心里非常害怕。过了一个多钟头,伤员下来多了,看得也多了,就不怕了。
本来我们部队驻扎在中华门外的方山上,日军飞机经常来轰炸。我们所有摩托车都停放中华门外的雨花台,经常是刚回到驻地,一下车,空袭警报就拉响,日本飞机就来了。
我们装甲团在光华门外战斗中投入了很多坦克,但都被日军摧毁了。没多久,光华门失守。前方作战部队退到交辎学校、丁家桥一带,一看又守不住,赶快撤到下关准备过江。
12月12日,我们撤退到下关江边时,需要找到趸船来装载装备。我骑的摩托车是新的,我舍不得扔,就把摩托车停在江边的坡上。传令官说:“你在这里把车子看好,我们去找船,我们就在这里登船。”
我一直守着摩托车,等到傍晚,也没见他回来,而且当官的一个也没见着。晚上8点多钟的时候,连长胡时敬的部下叫胡星礼,是我们孝感老乡,我们经常一起站岗,他们觉得我年龄小不懂事,很照顾我。他看到我还在守着摩托车,就说:“你还在这里把守车子干什么?”我说:“传令官说了要我把车看好,船来了就上车。”他说:“哄鬼的啊,当官的都跑完了,连长、执行官、排长、排副悄悄都走了,炮兵都跑了。”
我原本还是半信半疑,听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我说:“难怪没有见到人呢。”他说:“赶快自个儿想办法。”
这时长江边到处是想逃命的人,有的找小船,有的找木排。他们两个人,一个杨宋交,一个胡星礼,是我们一块当学兵的,他们都会游泳,也学习过横渡长江。但我不会游泳。他一发动,让大家找木板,我们就找了个木板,搞啊搞的缠个半天,到11点才把木排扎好,是用当兵的绑腿捆绑的,很不结实牢靠。
木排摆到长江边上的水中,我往下一跳,木排往下沉,吓得我不敢走了。没有见过那个场面啊,我又不会游泳。
南京冬天12月份天气很冷的,衣服都湿透完了。我说:“你们两个人走,我不走了,你们把手榴弹留给我。”他问:“你留手榴弹干啥?”我说:“我找个角落躲起来,日本人来了,我打死一个就够本了。”他们一看作难了。胡星礼对我很关心,他看我不走,就从木排上下来,说:“你不走,大家都不走。”
我们就在附近一个破旧的趸船里暂时安顿下来。这个时候南京城里已经乱了,枪啊、炮啊,打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枪炮声。在这乱战之中,我们勉强睡了一觉。拂晓的时候,外面更加乱了套了。
七、机智勇敢过江
接连不断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胡星礼他们把我喊醒,说:“马上走,不走不行。”他找了一个小椅子,说:“你坐在中间,我们来划水。”
他们拿起工兵那个小圆锹做桨划水。天色尽亮,木排慢慢顺着江水,漂到了燕子矶八卦洲那一带。木排在江里,浪把捆扎的绳子打断了,木板一块一块都分散了。最后那块门板,承受不起三个人,胡星礼对杨宋交说:“你把程汉鑫照顾着,我游泳过去。”
他脱光衣服,游到岸上去了。杨宋交护着我,慢慢划到了江边。靠近江边时,很多老百姓站在江边接应。老乡拿着竹竿,或者拿着麻绳,听到有人呼救,就把绳子丢过来,把人拖上岸。我们就是这样被救上去的。
这时已经到了13日中午,南京城已经沦陷了。上来后,衣服湿透了,又饿又冷。慢慢走到八卦洲岸的那边,希望能找到东西再过河,到长江对岸去,这样才能真正脱离危险。
八卦洲上坝、下坝相隔五里地。听说八卦洲上有个维持会,打的“万国十字会”的旗号。他们利用旗语跟日本人交涉,说中国士兵把武器交了,就可以送我们到对岸去。我们感觉哪有这样的好事?想打死你都打不到啊,还把我们送过去,不可能!
我们刚上岸不到五分钟,听到三架飞机“嗡嗡嗡……”飞来了,掩护江面上的四艘日本兵舰,把下关封锁了,沿江咚咚咚地打炮。日军把机枪摆在快艇前面,在江面上扫射。水里有人他就打,不晓得打死了多少中国人。
我们在八卦洲上待了两天。15日那天,有个老乡说,当地人逃水荒时,没有船,就把江边的芦苇扎成捆,前后弄两个木棒捆起来,中间架上个门板,这样就可以渡江。杨宋交、胡星礼他们一听,觉得这个方法好。我们一起动手,搞了几个钟头,扎了一个“芦苇排”,还在中间门板前后多加了两捆芦苇。他们两个人游泳游得很好,就在水底下,一前一后,推着“芦苇排”走。如果渡江时遇到日本鬼子的快艇,就叫我躺在里面,是死是活,只有听天由命了。
八、鱼水情深得助
15日那天是个晴天。接近傍晚时分,我们推着这个简易的“芦苇排”下水,向对岸划去。不到半个钟头,天渐渐黑了。没有月亮,估摸半夜时,我们终于划到了对岸。
岸边是淤泥坑,没办法行走。一步下去马上就把人陷住,脚都拔不出来。我们把鞋啊、袜啊都脱了,我们知道,匍匐前进不会陷到里面,就慢慢地在淤泥里爬行。好不容易爬了出来,三个人总算上到对岸了。
夜色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我们只好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走了很久,看到有个小屋里有微弱的灯光,我们就进去了。那一家人很好。家有一个老太太,看上去很有权威。她看着我们三个人,跟家里十来个男男女女说:“他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跟你们一样有父亲、母亲,为什么这个样子呢?就是为了抗日!”老太太对我们说:“你们衣服太湿了,还是军装。白天已经有日军来到镇上了,你们穿这一身走不了。不要嫌脏,老头子的旧衣服,破破烂烂,凑合穿吧。”
老太太又叫她的媳妇和女儿切了腊肉,用糯米煮了稀饭给我们吃。她说:“你们不要多心,不是我赶你们走。日本人已经白天来过了,你们白天的时候走不掉,你们先吃饱,我叫小儿子送你们走一程。前面有个岔路,右边到安徽合肥,左边到滁县。那里是我军的地方,有火车站,火车还在走。在那里你们就可以坐火车回到内地去了。”
吃饱喝足了,老太太让儿子把我们护送到岔路口,叫我们走滁州这条路。我们走了一通宵,第二天中午才走到滁州,大家都筋疲力尽了。
在滁州等了一天,到了晚上,滁州车站来了火车,是没有车厢的敞篷车。我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上了那列火车。这一晚,雨不停地下,人挤人把我挤得抬了起来,双脚不能落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睁眼一看,才知道到了安徽蚌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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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其倾心力作《这才是战争:抗美援朝(第一卷)敌我详情及初战》现已出版,获得解放军档案馆、国防大学、军事科学院、清华、北大、浙大、国防大学、军事科学院、国防科技大学等单位的肯定和订购。后续各卷正努力写作中。《这才是战争》和《这才是战争·将略》还有少量余书。有关信息敬请关注公众号“这才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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