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服、倒闭，一家被大厂抄袭的小公司之殇

本文转载自TapTap公众号，作者：阿一

2024年的最后几天，曾万众瞩目的「小鸡词典」团队，传出了「倒闭」的消息。

这是一家被誉为“互联网乌托邦”、“打工人的梦中天堂”的公司。曾因「被大厂抄袭」而闻名网络，现在终于无力支撑，见不到2025的太阳。

所有人笑了笑，好聚好散。工资发到农历最后一个月，大家都过个好年，然后各凭本事。去找下一顿饭钱。

曾经最被羡慕的职场氛围，在破碎的那刻“成为艺术”。成为一则“粗鄙”的笑话。拷打着所有人，关注的目光、公理的诉求、对美好的向往。

譬如朝露死，譬如昨日生。

“小鸡词典”是一款“梗科普”工具。互联网每天冒出各种新梗，此前也诞生了诸如@梗指南、@梗姐姐 等梗科普博主。

而小鸡词典上，用户可以自发上传梗和梗介绍，随时随地方便其他人查阅，带有社区属性。

这是一家非常小的团队所孵化的作品，起先只源于俩大学同学，一周做的词典小工具。传给身边朋友试用下反馈非常好，于是又完善了两三个月，命名为“小鸡词典”正式上线。

起初，他们不懂运营和营销，心想“每天有200人来用就好了~”后来腾讯注意到他们，QQ浏览器接入了小鸡词库，做了个搜索直达，一夜之间日活便暴涨到了20000+，创业5年终于有了点起色，用户好评连连，合作也接踵而来。

做梦都能笑醒了属于是。

但噩梦起始于2021年5月。

那时候他们发现，国内某知名大厂，几乎一字不差把小鸡词典全搬完了。内容完全一致，2万多个词条，干脆一键复制粘贴。

小鸡老板慌了：这咱不告他们，咱不得倒闭啊？

小鸡用户们也感到愤怒：明明我亲手写的词条，怎么转手成别人的了？

一场小团队被大公司抄袭的战役由此打响。

——只是没人想到，起诉完小鸡词典倒闭得更快了。

他们联系律师保存了证据，对手是中国排得上号的互联网巨头，官司还没开打，就先花出去了四五十万。

小鸡员工都惊了：“公司赔本这么久，老板竟还能凑出50万来？”

别人说：“不用打，你们赢不了。你们都不知道社会有多险恶。”

能有多险恶？

他们不信。证据明白儿着呢，2万多条，还有几十万用户能作证。

更关键被抄袭手段太恶劣了。是百分百的照搬内容：

有些图片欲盖弥彰，抹了水印；

有些词条自作聪明，改个发布时间，改到小鸡词典之前，弄得好像他们才是原创，小鸡词典才是抄的；

手段过于粗劣了，甚至闹出了发布时间，比梗诞生时间还早的笑话。

质疑信息来自B站用户@微笑君smiling

你在2020年，能准确预测2021某月某日，美国白宫将陷落？你比偷袭珍珠港NB。

这事儿当年好像闹挺大。上了好几个平台热搜，很多网友替小鸡词不平。

但这事儿当年闹挺大不太可能。因为到现在也没掀出个屁来，你可能也早忘了还有这茬。

小鸡确实告不倒对手大厂。

从法院立案到一审判决结果，花了两年多时间，结局竟是小鸡输了。

回顾这次惨败，小鸡团队员工之一，B站UP主@哈奶啤表示，

“在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公然说出：自己软件内从来没有这些内容时，我认为的‘律师只是在事实基础上帮助人利益最大化，再怎么也不能颠倒黑白’的观念轰然倒塌。”

“从对方说出：他们软件根本没有网页版，且这个荒谬的观点被判决书认定之后，让我开始知道，打官司不仅仅是打事实和证据（包括法理上的事实和证据）。”

题外话：最近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新闻，

安徽电视台某女主持人，因曾为外卖员发声，被某外卖平台起诉至法院，赔偿50万元并公开道歉。而有趣的是——从始至终，该主持人都不知道有开庭这回事儿，稀里糊涂就被判了。法院解释是：无法联系被告当事人，所以“公告送达了”。指开庭信息张贴在了法院公告栏上——诶，但开庭前通知不到的人，怎么判决信息顺利送达了呢？

就这，还是个正儿八经，抖音400多万粉，省级电视台新闻栏目主持人。

“身边一些大人告诉我们：你们都不用打，肯定赢不了。你们都不知道社会有多险恶。”

“我们想能有多险恶？能比我299小黄车押金退不回来还险恶吗？”

“能。遥遥领先。”

小鸡词典幸亏曾有过很多用户。如果没那么多用户看见，对方把东西抄走了，现在判决书出来，小鸡反倒就成骗子了？

——以后的真相，将变成《XX创业小公司利欲熏心，为赚钱不惜碰瓷大厂诬告他们》。

“怎么维权两年，我成骗子了？”

从小鸡词典开始上诉，公司便开始出现各种“幺蛾子”。更巧的，这些事全出现在对方的反驳论证上。

2023年1月，出于某些不可抗力，小鸡词典停止运营。团队最大的产品说没就没，换做一般团队，可能就地解散了。但老板并非一般人，非但没有遣散员工，反而尽可能的维持生存。

2024年5月，小鸡词典的另一场诉讼，登上某顶级媒体报道——却是被当做典型案例，吊起来批判。

这是一场，与“小鸡诉大厂抄袭案”无关的，“某个人用户诉小鸡违规收集隐私”案。

其诉讼点包括：

小鸡团队的老板，发视频对这四条一一进行了解释。过程就不讲了，感兴趣可自行了解下，判断小鸡是非对错。

有趣的是，这位原告个人用户“马女士”，2022年3月4日注册为小鸡用户，仅3天后，就启动了诉讼流程；自述花费5万元聘请律师，远远超出了一般网民面对信息侵权的高昂成本。

对此，小鸡团队“偏颇”的认为：对方并非普通积极维权个人用户。

2024年10月，小鸡迎来二审，再次败诉。

感觉上。对于某大厂而言，小鸡词典其实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他们本身也不靠梗科普生存，如今却花费巨量精力和手段应对。给人一种，事已至此，不得不做，不是利益之争，而是颜面之争的美感。

像一块珍贵的遮羞布。

一条佝偻腐烂的老狮子，玩了命的跟松鼠撕扯，披在自己身上的一块松鼠皮，生怕被松鼠揭开了，就被人看到皮下腐烂、空洞的血肉和白骨。失去了皮的松鼠当然会死，所以玩了命地挣扎。但不情愿少块抢来的皮遮丑的狮子，也对弱小的松鼠露出了所有的獠牙，毫不手软的一口咬下去。齿缝间渗出绿色的血、碎骨飞溅、咯吱咯吱的残响。

是一群年轻人梦碎无力的声音。

小鸡词典2021年注册商标。2022年，另一家拥有“小鸡大师”商标的公司投诉“小鸡词典”商标侵权，过于相似，容易被用户误会。小鸡词典发起了申诉，但2023年7月，商标还是被撤销。

所以自那之后，连“小鸡词典”的名字也不是他们的了。

为什么这些事不早早说出来告诉观众呢？

——“就怕自己成为大家眼里的祥林嫂。”小鸡老板说。

小鸡团队的遭遇固然令人悲伤，但真正破防的不是这个。

打官司的同时，小鸡词典灵活运用起了自家自媒体账号，诉诸大众自己被侵权的过程结果，希望受到更多支持和关注——只是没想到这次无心之举，后来竟成了吊着小鸡一口气没倒闭的救命稻草。

或许是有意利用舆论攻势，或许想给关心的用户们一个交代——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账号火了，接下来3年“挽救”了他们。

他们尝试发了一些团队的打工VLOG，收效意外得非常好。

他们本就是个很小的队伍，大家又都是年轻人，一群人“贫穷但快乐”。工资比不上大厂精英，却有独一份的轻松氛围：

什么工作了一半，被老板拉出去玩；女同事受脱发困扰，于是一群人头发都整成奇形怪状；心情不好，打个招呼就能不来上班；来上班也不用打卡；有同事单身多年，于是拿官号发相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游戏逆天捏脸

小鸡老板名叫黄宇帆，明面上叫“黄总”，背地里员工直呼“黄gou”。

别的公司折磨员工，小鸡公司折磨老板。什么女装、烫头、COS美人鱼下海；接了杜蕾斯商单，就把老板涂满润滑油拍摄；00后实习生，动不动扯着老板，“老登，给我加工资.....”

老板花钱，给自己请了一群活爹。整天嘻嘻哈哈的。

就像一群大学的好友，打打闹闹，嬉嬉笑笑，没有内卷和竞争压力，精彩有稀奇古怪的团建活动，没有“职场礼仪”，没有“官威压迫”，没有“KPI逼着，要挣昧良心钱”，单纯做自己喜欢的、所热爱的事物——然后就这还有钱拿，堪称“神仙公司”氛围。

这难道不就是一份许多网友“羡慕不已”的工作？

人们期待小鸡能活下来，不仅是对“被抄袭就该被赔”的朴素正义道德观，更是对胖东来式的，希望他能整顿、或者干死整个中国超市业态的美好向往。

他们爱的未必是小鸡公司，但恨的都是自己公司不是小鸡。

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正义不一定会执行。从小到大父母老师教导你：要做个好人。你听了，然后处处吃亏。想明白了：能教你这些的老师，必然本身混的不咋地。不然怎么穷乡僻壤里给你当老师呢？

坏东西传我糟粕价值观，可把我二十年耽误了！

像一个现实生活里的成人童话，虽然自己贫穷、孤独、压抑、谢顶，但看着童话的王子和公主幸福在一起也能安心入眠。就像嗦着拼好饭的底层牛马，骄傲地戴上工牌，便不自主地挺起胸膛。就像独自饮下一股春药，安慰世界还在爱你，是世界给了你躁动，然后对着虚空灼热挥拳，成为支撑自己在操蛋人生独行下去的可悲力量。

2024年12月28日，上海利丰广场 wework 1楼的接待大厅，格外热闹。

400余位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参加一个活动。不是爱豆，不是游戏，而是小鸡词典解散前，最后的粉丝道别见面会。

对于见证小鸡一路走来的人们来说，这是和他们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团队成员特地说，“今天不聊那些不开心的。”即便宣布解散，每个人也乐观的面对这一切。

3年了，小鸡词典，一个软件团队，接软广不亦乐乎。

但即便这样还是亏钱。

这么多年没倒，纯靠老板黄总“颇有家资”。但现在，颇有家资的黄老板，（似乎）正准备考编上岸。

这个存在了7年，无数网友梦想的乌托邦公司，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从下午1点到晚上10点，小鸡团队和粉丝们，留影打卡、签名、回忆各个瞬间、玩互动游戏，最后再大合唱。

故事只有破碎的时候才精彩。它越美好，我越觉着扎眼。

决心解散后，黄总表示最后几期视频不接商单了。但当天晚上，他又改了主意，“还是多找找商单吧。”他没说为什么，但离职员工的红包都厚了些。

“懦弱了一辈子的老板，整天连员工都可以欺负他。唯一一次反抗，就是被大厂抄了，太生气了把人给告了。”

“现在想想，如果一开始被抄了忍气吞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结局，但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参考资料：

https://mp.weixin.qq.com/s/SI9NENFV8oy-lVTqJj-FAA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tmrUY8E5Z/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2Q4y1S7At/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Gh4y1a7Jr/

https://space.bilibili.com/261453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