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Pop，没了K

作者| 丁茜雯 编辑 | 范志辉

如今，再把K-Pop当作“铁血”韩国文化来看待，是否有点微妙了？

近期，BLACKPINK成员Jennie官宣将于3月发行最新Solo专辑，共计15首歌曲，且Dua Lipa、FKJ、Childish Gambino等多位欧美音乐人将参与Featuring阵容。

不过，相较于海外粉丝对这一预告登上X（原推特）世界趋势第一的兴奋，这张专辑直观的欧美导向和显而易见的英文歌创作，也在韩国国内论坛上掀起了争议——K-Pop没了K，只剩下Pop。

事实上，随着K-Pop艺人在近些年热衷于以全英文形式创作以来，“K-Pop到底还姓不姓K”便时常成为争论焦点，甚至于，不乏出现K-Pop艺人为Billboard而活的戏谑之声。

不过，主打曲英文版的发行，普遍是作为辅料来助推K- Pop海外推广，或是如BLACKPINK、LE SSERAFIM等国际化团队一般在主打曲中压缩韩语歌词占比、放大英文歌词比重，更多是基于本土受众考量来打出“擦边球”。一个很明显的趋势是，鲜有如同当下的Solo艺人，将发行英文歌、全欧美班底或买欧美Demo再加工打造主打曲，成为脱团而出的Solo“优选品”。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种与在组合时期不同的音乐走向、文化特征的改变，这算不算是K-Pop的另一类曲线救国？

K-Pop，没了K

2023年，“没有K的K-Pop”曾一度被韩国业内人士列为当年K-Pop的十大关键词之一。

事实上，根据韩国音乐内容协会的数据，2020年到2023年，K-Pop歌曲中英语歌词比例出现显著上升，诸多K-Pop主打曲的副歌部分，甚至完全使用英语歌词。

目前来看，这种趋势已然成为吸引欧美市场的重要工具，助推K-Pop更加容易被全球听众接受、更易传播。比如BTS、BLACKPINK、New Jeans等也借此实现了打入Billboard主榜、Spotify全球榜等欧美榜单。

而在2月2日，根据Luminate发布的2024年全球音乐出口力量TOP5排名显示，韩国排名第四，仅次于美国、英国、加拿大，在非英语国家中排名最高。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当下，美国、英国、加拿大依然为全球前三大音乐出口国，但相比2023年，此类传统英语国家的音乐市场份额却在持续下降。然而，相比于墨西哥、巴西等国家音乐人以浓厚的本民族审美体系闯荡欧美，诸多在欧美市场展开Solo活动的K-Pop艺人，却是在脱离传统K-Pop组合形式后，呈现出更明显的出现“去K-Pop味”现象。

如上文提到的，从音乐本身来看，去“K”的主要且直观的表现，便是英文歌词的增加、全英文歌曲的普遍化。而除了发行全英文歌曲（或英文歌词占比大于韩语）和专辑外，则是K-Pop艺人愈加尝试打破传统K-Pop偶像产业在标准模板的流程化与严谨性。

通俗来说，便是破格、个性化的音乐风格愈加突出，甚至出现在K-Pop主流市场上主打欧美小众、独立音乐路线的K-Pop艺人。

比如在去年，BTS成员RM所发行的全英文专辑《Right Place, Wrong Person》，便跳脱出K-Pop偶像音乐的商业性创作范畴，从哲学性的存在主义角度，使用英文创作探讨关于脆弱、社会反思等议题下的“不适异乡人”情感。这张专辑相对晦涩、小众的内容以及打破体裁限制的创作实验与自由度，也被Billboard评为不仅仅是去年最棒的K-Pop专辑，更是“2024年所有流派中最大胆、最有想法的音乐作品之一”，同时也是去年滚石百佳专辑榜单唯一入榜的韩国专辑。

显而易见的是，即便出身自全球知名男团，这张专辑在韩国本土市场成绩却并不如意，仅主打歌《LOST！》发布当日，在韩国主要音源榜单Melon收听便未入Top 100榜。

而这种“海外热，韩国冷”的现象，也同样出现在Lisa、Jennie等头部K-Pop艺人身上。

事实上，相比于其他亚洲国家，韩国音乐市场相对有着更为明显的极端本土化，非韩语歌曲在韩国本土音乐榜单收听前列极为少见。即便是Taylor Swift的全球爆曲《Cruel Summer》，也仅仅是在去年才首次进入韩国Melon榜单Top100。

基于此，如何维稳本土、扩张全球“两手抓”，也成为诸多K- Pop艺人的必经探索之路。而在当下，K-Pop的全球本土化也在呈现出一定的剑走偏锋，即将韩式调料辅以欧美化流行做法，平衡受众口味。比如去年，Rose与Bruno Mars合作、融入韩国传统文化特色的全球爆曲《APT.》便是一类解法；有趣的是，Bruno Mars也成功借此第一次拿下了韩国打歌节目一位，“从全世界打入韩国音乐市场”。

相比之下，在全球本土化趋势愈加明显的现今，K-Pop的“瘸脚”也恰恰是败在了去“K”的全球本土化。K-Pop并非如墨西哥音乐一般，是凭借自有音乐审美体系成功打入全球市场，而是在主动融合的视角下不断贴近欧美化。比如除却个例BTS、BLACKPINK外，后来者普遍难以本土与海外的平衡兼顾。

站在K-Pop音乐创作的视角，其本土市场的音乐本土化与文化出口下的K-Pop，某种程度上是对立的。

薛定谔的全球化？

在大众认知中，K-Pop为韩国流行文化，自然韩语、韩国人是构成K-Pop的核心所在，而如何定义“K”，也是K-Pop在高度系统化、商品化和产业化的当下所面临的直接议题。

很直观的一点，当K-Pop没了“K”元素的根基，还算K-Pop吗？

一方面，部分韩国业内人士认为，K-Pop现阶段已经超越了韩国地缘影响，正在实现系统本身的全球化。这也就意味着，走出韩国、向全球化融合扩张的大众化趋势是必然的。

2015年，由学者Michael Fuhr所写的《韩国流行音乐》一书中就指出，K-Pop闯美的策略在于自我东方主义、怀旧复古、去民族化。即便是在十多年后，也依然是K-Pop出海欧美市场的主要手段。

比如在当下，诸多K-Pop艺人的MV、妆造愈加频繁加入所谓的“东洋风”，来模糊亚洲不同国家元素使用；高科技感、都市化、充满实验性的赛博概念，也同样抹除了真实的民族性。说白了，这一多元素混合体，一开始便是全球化内容的产物。

而从音乐上来说，K-Pop并非是一种类型音乐。

美国知名K-Pop记者Jeff Benjamin就曾指出，K-Pop少以音乐风格定义，“基本上每首歌都有说唱、歌唱、跳舞部分，以及融合不同风格元素。甚至在当下的K-Pop，增加英语系音乐人合作、紧跟西语热创作多语言歌曲等愈加普遍”。

而这种涵盖大量音乐风格、语系所呈现的大融合做法，核心也在于K-Pop并没有单一的起源或是传统的韩国文化特性。

韩国独立歌手金艺林在接受《Tatler》采访时也提到，“韩国文化具有将事物融合在一起的强烈能量，不论是食物、服装、音乐，我们比起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加（擅长）融合流派。K-Pop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但同时，由于全球性热门艺人的暂停活动，以及反K-Pop西化情绪激烈的中国市场销量下降等影响，K-Pop出海增速有所下降。根据韩国海关数据，去年实体专辑销售额首次出现自2015年以来的逐渐下降趋势。

因此，大力吸纳非韩籍尤其是英语系国家艺人，在海外市场培育K-Pop体系下的外国人才，也成为K-Pop曲线出海欧美市场的做法。比如在去年，SM、JYP、HYBE均在美国、英国推出K-Pop培育体系下的欧美男团、女团，诸如dearALICE、VCHA、KATSEYE便是该种体系下推出的实验品。

从这一角度来看，K-Pop艺人的“去K-Pop化”或许也并非在脱离K之体系，反倒是在强化K-Pop融合性的特征，即K-Pop的边界和定义变得模糊，助推K-Pop在全球音乐市场的竞争力相应地扩大。

韩国文化专家徐庸求提到，K-Pop的成功发展是源于经济政治的同步发展。本质上，这种现象的前提并非来自于己有文化的出海、交流，而是基于经济与政治逻辑下的“消费主义幻象”，而K-Pop偶像这个产品，则是K-Pop产业生产要素的核心。

很简单的例子，千禧年时期的K-Pop，出于吸引中国市场的关注、中韩经济文化交流蜜月期影响，不乏出现韩庚、宋茜等中国籍K-Pop成员爆红，韩国演员李敏镐登上央视春晚等；而在如今，基于欧美版图的扩张、软实力输出，大量来自于全球英语系国家的练习生也成为了重点吸收对象。同样，BTS、aespa等当红组合也登上白宫、联合国等掺杂政治因素的世界舞台演讲。

正如HYBE董事长方时赫所言，去“K”是基于需要超越有限的粉丝市场，即在更广阔的消费市场中满足更广泛的消费群体。

当然，某种程度上，K-Pop愈加卖力地装点“西化”，也不失为曲线打破音乐产业的文化偏见。毕竟，美国音乐市场的文化矛盾显而易见，最为直接的，便是经常无视流媒、销量陷入“歧视”的格莱美颁奖礼提名、获奖名单。

而在这种环境下，传统K-Pop的突围之道，显然无法在获得突破性商业成功，一如这几年，K-Pop艺人屡屡折戟格莱美报名入围，仅试验全英单曲屡爆成功的BTS几度走到提名门槛。

不过，以跨文化形成文化连结、扩散全球影响力，却也不可避免导致K-Pop陷入“水土不服”。比如严格的练习生制度与前后辈文化难以“因地制宜”，像在近期，JYP美国女团VCHA成员KG便控诉遭到虐待而退团，其所抗议的内容不乏包括身材管理导致的饮食失调，高负荷工作导致的心理问题等。

如韩国中央大学国乐系教授全仁平所言，“K-Pop绝对不只是代表了韩国人的心性与情感，而是代表了世界各国年轻人的想法与理想”。真正的全球化，对于K-pop来说依然任重道远。

结语

《剑桥K-Pop指南》主编金淑荣提到过一个观点， K-Pop在全球的上升和流行音乐的社交媒体转型是同步的，是键盘流行文化；同时又充满抽纸巾流行文化和番茄酱流行文化的特点，即消费K-Pop如同抽纸巾、番茄酱一般，都是能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

不管是外国人做K-Pop，还是K-Pop艺人向欧美看齐，“去K”趋势不过是K-Pop在世界各地的灵活本土化，其最终的指向的是建立国际性的认知，不断更新将全球市场囊括其中。

所以，为了上B榜、拿格莱美，哪怕K-Pop没了K，也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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