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大者”的郭靖原型：曾用毒水“暗算”敌人？

金庸先生酷爱历史，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秘密。就拿近期因为电影《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而被大家再次关注的《射雕英雄传》来说，这虽是一部小说，但其中人物也都有历史原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金庸先生曾在《射雕英雄传》成书后写了两篇附录，一篇是《成吉思汗家族》，一篇是《关于“全真教”》，专门去讨论书中相关人物的真实历史背景。今天，咱们就从这两篇附录出发，扒一扒射雕英雄们的历史底色。

猛将郭侃与巡检郭靖

那些历史上的郭靖原型

《成吉思汗家族》是篇短文，难得的是文中提到了元朝大将郭宝玉跟其孙郭侃，其中郭侃身世跟郭靖颇有相似之处：他“幼为丞相史天泽所器重，留于家而教养之。弱冠为百户，鸷勇有谋略”。鸷者猛禽也，正合射雕英雄传题目中之“雕”。

据说郭侃祖上可以追溯到唐代名将郭子仪，其祖父郭宝玉曾追随成吉思汗征讨西辽，立下汗马功劳，而郭侃本人则在成吉思汗之孙旭烈兀麾下西征，有攻坚克难之能：1256年，他便率军攻下了厄尔布鲁士山脉之余脉上的堡垒木乃兮（Mulahida）。这座堡垒说起来大有来历，它乃是著名刺客组织阿萨辛派于公元1090年前后所建，到了21世纪，这个故事还被改编成了PC游戏《刺客信条》。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在厄尔布鲁士余脉上的堡垒，在波斯语中乃是“鸷堡”之意。所以说，攻陷了“鸷堡”的郭侃的确可以算是“射雕”英雄。

只是这位大神的战争手段跟郭靖不同，极为酷烈：新旧元史记载他“置毒水中，破其兵五万”。至于是什么毒没有细说，但是在2005年出版的《Eagle's Nest: Ismaili Castles in Iran and Syria》中，这个秘密终于被窥破：鸷堡在坚守数月后忽然暴发霍乱，导致城内大乱，因此可以推测，郭侃往水中投的大概便是霍乱病人的感染物了。此般举止未得大侠郭靖之三味，倒是很有三国几位谋士如贾诩、程昱之精髓。

当然这般人才，小小阿萨辛肯定不能成为他旅途的终点：打下此处后，他的铁骑继续前进，1258年一举攻陷阿拉伯哈里发帝国之首都、伊斯兰世界的权力中心——巴格达。这次巴格达陷落给阿拉伯世界带来极大的震撼。

若按《元史》所载，郭侃后来继续西行三千里，不仅兵锋直指伊斯兰胜地天房克尔白，甚至一度打到了“密昔儿”也就是今天的埃及。平心而论，这战绩颇为惊人，而且除了攻城略地以外，一路上他动辄“破兵五万”“破兵七万”，又被埃及人称为“东天将军，神人也”，俨然是元朝第三次西征的最大功臣之一。只可惜他“以捷告至钓鱼山”时，正是蒙哥在合州钓鱼山下久攻不克暴毙身亡的时候，因此轰轰烈烈的第三次西征也便就此画上了句号。

不过近些年，关于郭靖的原型另有了一种说法，说其原型乃是《宋史》中所记载的高桥土豪巡检郭靖。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三代镇守蜀地的宋将吴曦叛宋降金，而阶州等四州百姓不愿做金人，携老幼顺嘉陵江南下准备回归宋廷。结果吴曦率军十万沿江而下与金军夹击襄阳，正好将这些百姓截停逼返。此时高桥土豪巡检郭靖正在百姓之中，被迫返乡的途中自言不忍弃汉族衣冠，愿为赵氏之鬼，于是投江而死。

平心而论，《宋史》中的这位郭靖死的实在是有点草率。因为吴曦要求削发左祍之后不久，合江仓官杨巨源等七十余人便冒死杀入吴曦行宫之中，硬是将这位大金新封的蜀国王给弄死了。《宋史》中记载这位郭靖，大抵还是出于封建王朝宣扬忠君思想的缘故，而并非这人物有什么可取之处。

郭靖、杨康取自“靖康”？

不过射雕中以“靖康”之名为郭靖、杨康起名这事，倒是可以从吴曦降金之后要求麾下“削发左祍”的举动中反映一二：金兵打败宋廷后，曾经强行要求宋人剃发。《大金吊伐录》中称：

“既归本朝，宜同风俗，亦仰削去头发，短巾左衽，敢有违犯，即是犹怀旧国，当正典刑，不得错失。”

不过布告发下去之后河东、河西等地不愿剃发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几千万人”。

宋人笔记中记载的女真发型大抵是中央一圈秃，四周围成辫，和宋人习惯的传统发型差别较大。而跟剃发比起来更要命的是易服：布匹在古代是相当重要的资产，唐代时甚至可以作为硬通货进行流通。宋金时期，连年的战乱，更是导致布匹价格暴涨，而一旦易服，那便意味着你身上的衣服全要重做，很多普通百姓其实是无力承担换装费用的，于是只能“坐困于家，莫敢出焉”。所以说起靖康之耻，除了钦徽二宗兼一众赵宋宗室被掳到北方以外，平民百姓受到的影响也很大。所以《射雕英雄传》中丘处机为郭啸天及杨铁心之子取名“郭靖”“杨康”，从逻辑上来说似乎也是合理的。

但是全真教丘处机跑去暗杀王道乾却不太合理，因为真实历史上的全真教其实是在宋金元三朝之间横跳。

而且更重要的是，全真教行事，颇有丐帮之风。

全真教：我才是真正的丐帮

全真教祖师乃是王重阳，他本是陕西咸阳富户，早年曾应过金国的武举。随后的全真七子中不少人更与金廷有所往来，尤其王处一多次被金廷宣召，而之所以全真教能得到金统治者的高度重视，其实跟他们以乞化为基本生存方式颇有关联。

玄都至道披云真人宋天师祠堂碑铭并引，该碑由全真教第十任掌教祁志诚于至元十一年(1274年)所立。来源/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王重阳早年颇醉心于官场，按《全真教祖碑》所言，他曾“捐文场，应武举，易名德威，字世雄，其志足可以知”。不过陕西之地当时正是宋金交锋激烈处，所以在战乱中他家财一空，仕途亦不顺遂，最后逼得他“黜妻屏子”，斩断尘缘。结果这一断尘缘反而让他悟得大道，因此后来他要求门下“乞化为先”，也就是去要饭。

全真七子中的马钰出身“富甲宁海”，投到王重阳门下被强行要求上街乞讨，以破心中凡俗之念。结果马钰尚存一丝羞耻之心，不愿到家乡乞讨，被王重阳痛殴一宿“打到平旦而止”——能活活挨上一宿暴打，足见马钰生命力之顽强；而有体力能打上一宿，足见王重阳武艺之高强。

不过好消息是，在王重阳的暴打之下，马钰等人很快便舍弃了最后一点羞耻心，得以领悟大道，行乞传教。王重阳身死后，全真七子四处游荡，一边行乞一边传教——这便是“反差”的奥义了：衣冠楚楚谈吐优雅并不稀奇，但从一个乞儿口中听到至理名言却难免让人高看一眼，所以很快全真之名便响彻中原一带，王处一、丘处机等人更是屡得金廷嘉惠。

栱眼壁游龙花叶悬塑，永乐宫三清殿大殿外檐及殿内神龛外侧全以盘龙花叶悬塑彩绘而成，永乐宫是元代全真教的重要道观。来源/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但丘处机对金廷看似忠心，实则完全不以为意：随着金的节节败退，丘处机与全真教也在宋金元三家中待价而沽。最得意时，三家势力甚至都要上门来请这位老神仙出山。

结果就在大伙都觉得丘处机应该选南宋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成吉思汗，还到成吉思汗面前再度玩起了王重阳“乞化”的功夫，先是不求封赏，再来便是现身说法：金世宗年轻时“色欲过节，不胜衰惫，每朝会，二人掖行之”，后来听了他的养生之道，活活又干了二十年皇帝。耳顺之年的成吉思汗一听这话，简直不知高兴到哪里去了，因此最后给丘处机“赐号神仙，俾掌管天下道门”。而全真教从此也终于成为一代大教，门下弟子无数，其中颇有“凶暴鸷悍，甚愚无闻知之徒”为了活命投奔而来的，因此这真实历史中的丘处机与《射雕》书中的丘处机却是丝毫不像。

元皇帝圣旨普度戒牒(带封套)付长春宫李真人，是研究全真教宗教仪式以及宗教与政治关系的重要实物资料。来源/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所以说起来，金庸先生笔下的故事虽然精彩绝伦，但真实的历史往往更加出人意料：元将郭侃用毒水攻破“鸷堡”、全真教靠着行乞成就一代大教……然而正如金庸先生本人在《成吉思汗家族》一文中所说的：《射雕》故事的主角，永远都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至于那些历史中的残酷与投机，不过是衬托理想人格的背景罢了。这或许就是武侠小说的独特魅力：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让读者在历史的框架下，看到心中向往的大侠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