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下一统到衣冠南渡，西晋为何由统一迅速走向崩溃？

公元280年，西晋灭吴，完成了天下的又一次统一。随后晋武帝司马炎与吴国的亡国之君孙皓间有一段著名的对话：

司马炎对孙皓说：“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孙皓也毫不客气地回答：“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不过无论是司马炎还是孙皓恐怕都没想到，这段对话竟然变成了预言。仅仅三十多年后，晋朝宗室就真的只能逃往南方，坐上孙皓当年的座位以延续正统了，而北方则陷入了新一轮混战之中。从统一到崩溃，晋朝只用了三十多年。

大多数人对西晋的了解往往只到“三分归一统”就结束了，之后的历史则是一片空白，下一个“有印象”的朝代就是隋朝了。但从西晋统一到隋朝建立足足有三百年时间，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西晋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又是如何迅速走向崩溃的呢？

西晋灭吴后仅仅两年，朝堂上就发生了一件并不有名却影响深远，甚至可以说改写晋朝国运的事情：司马攸事件。

司马攸是司马炎的弟弟，受封齐王，司马炎在这一年要求他离开朝堂，到青州去当都督。这件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背后却是西晋各派系之间激烈的政治斗争。

司马攸和司马炎一样，都是皇后王元姬所生，他向来有“贤德”之名，在朝堂上威望很高。之前司马炎一度病重，无法理事，大臣们就请司马攸主持朝政，后来更是要求司马炎将司马攸立为继承人。

虽然历史上也有“兄终弟及”的例子，但司马炎是有儿子的，而且儿子还不少，为什么群臣都想让司马攸继位呢？除了司马攸本身有才华之外，也是因为司马炎的太子司马衷实在不行，智力上存在缺陷。

司马炎曾让朝臣考察这个太子，得到的结论就是“纯质”“有淳古之风”，说是司马衷淳朴得就像个原始人，而当今世上虚伪狡诈的人比较多，司马衷恐怕难以适应。当然这都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其实就是说司马衷太傻，无法继位。

但司马炎却不愿放弃这个太子，比起让弟弟继位，他还是希望能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后代。也许有人会问：不是说司马炎有很多儿子吗？既然他不想让弟弟继位，司马衷能力又不行，那他让其他儿子继位不就行了吗？

话虽如此，但古代的皇位继承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想改就改。司马炎之所以能顶住朝臣的压力坚持立司马衷为太子，就是因为司马衷身份特殊：他是皇后杨艳所生，是司马炎的嫡长子，在礼法中地位是最高的。就算他是个傻子，那他也是嫡长子，在继承顺序就排行第一，就应该继位。

这就是礼法的威力，也是司马炎能够让司马衷继位的核心原因。即便朝臣公认司马衷是个傻子，即便像张华、曹志、向雄这样的名臣反复劝谏，司马炎都可以用一句“礼法为先”给顶回去：你们这些大臣不是最重视礼法吗？司马衷无论如何都是嫡长子，按礼法就应该继位，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这也就注定了司马炎无法立别的儿子为太子，只能立司马衷，因为别的儿子都没有这么高的继承顺位。要是立别的儿子，那司马炎在礼法上也不占优势了，就只能让朝臣普遍认可的司马攸继位。

不过即便如此，司马炎强行立司马衷为太子的行为还是让朝臣很不满，让司马攸继位的声音也一直存在。这就让司马炎怀疑司马攸在朝中结党营私了：立太子都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人为司马攸说话，肯定是因为他拉帮结派，给这些人许诺好处了！因此为了削弱司马攸的影响力，司马炎就要打发他到青州去。

那么司马攸究竟有没有结党呢？史书中没有明说，但朝中支持司马攸的人确实很多，司马攸本人也比较倔强，不愿意就此离开朝堂。他收到这一要求后忧愤成疾，然后上书请求为母亲王元姬守陵，也就是婉拒了到青州去的任命。同时朝臣也纷纷上书请司马炎收回成命，不要让司马攸这样的国之重臣到地方上去。

这就激起了司马炎的疑心，也验证了他自己之前的推论：朝臣越是挽留司马攸，他就越怀疑司马攸结党营私图谋皇位，也就越是下定了把司马攸赶走的决心。

他听说司马攸得病了，就派太医去看望，也是验证司马攸究竟有没有生病。而这些太医也看出了司马炎的心思，知道司马炎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回来后便睁眼说瞎话，报告司马炎说司马攸是在装病。

于是一向以“好好先生”面目出现的司马炎也不演了，干脆直接以皇帝身份强令司马攸去青州就职，并反复催促，让他赶紧走。司马攸没办法，只好出发，结果半路上就吐血而死了。如此看来他确实不是装病，而是真病了。

恐怕看到这里，很多人都会怀疑司马攸是司马炎害死的，我们现在都能想到，当时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司马炎一面作出痛哭的姿态，一面将责任都推给了太医，声称是太医欺骗他，他才下令的。但这显然不足以平息朝臣们的怀疑，司马攸事件导致西晋朝堂开始出现裂痕，成为了之后西晋一系列动乱的第一环。

当然司马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动乱的可能性，为此他也做了多手准备，主要有三个方面：

首先是加强太子司马衷的权威，他参加活动时经常带着司马衷，让司马衷与朝中重臣认识。同时又几次让司马衷代替他行皇帝礼，还经常参加士族的大礼“乡饮酒礼”，试图以此让司马衷获得朝中门阀士族的支持。

并且司马衷本人虽然不太行，但他有儿子，也就是司马炎的皇太孙司马遹。司马遹英明神武，聪慧过人，司马炎对这个皇太孙也非常看重，已经“内定”将来由他继承司马衷的位置了，曾对廷尉傅祗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兴旺司马家！”。

司马炎之所以坚持让司马衷继位，估计也有为司马遹铺路的原因，有司马遹这个“好圣孙”在，各方势力也多少会给点面子。

其次是“罢天下州郡兵”，司马炎认为，东汉末年陷入动荡的重要原因就是地方长官兵权过大，各地都有自己的军队，所以乱世时他们就转化为了当地军阀，割据一方。因此他命令各地解散或削减下辖的军队，当地刺史只负责民政事务。

那当地没有武装力量，地方上出现贼寇了怎么办呢？这一点司马炎也想到了。他又在各郡设置“武吏”，大郡一百人，小郡五十人，就靠这些武吏维持治安，消灭贼寇。但显然这些人是不太够用的，天下太平时这个武吏的人数或许还能勉强维持治安，一旦陷入动荡，各地盗贼蜂起，地方上的这点人根本不可能压制。

不过对此司马炎还有手段，那就是中军，即中央直辖的部队。西晋维持了十余万人的中军部队，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司马炎自信靠这支军队就足以平定一切动乱。毕竟此时已经天下一统，西晋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外敌，十多万精兵够用了。

要是这些全都不奏效，那司马炎还有最后一方面的准备，那就是分封诸王。

司马炎吸取曹魏的教训，认为曹氏之所以会失去政权就是因为当初对宗室限制得太狠，所以高平陵之变后曹家宗室没有能起兵反抗的。于是司马炎反其道而行之，把一大批司马家的宗室成员都分封出去当王，并允许他们招募自己的军队，实际上就是私兵。司马炎还将这些藩王所属地方的军权都交给了他们，这就让西晋境内出现了一批半独立王国。

司马炎不但让这些司马氏藩王在地方上掌权，在朝堂上也给了他们很大权力，允许他们参与朝议。这样一来宗室的权力就变得非常庞大，但司马炎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好事，他可以依靠宗室来制衡世家大族，并且司马氏的人总会维护司马氏的政权吧？

那么司马炎的这些措施能不能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呢？我们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司马炎即位之初也是一位励精图治之主，但在三国统一后他却逐渐懈怠，沉醉于后宫享乐之中，以至于有了“羊车望幸”的典故。并且司马炎享乐过度，把自己的身体也搞垮了。他爷爷司马懿活了七十多，而他司马炎刚过五十身体就不行了。

到了289年，司马炎病重得已经不能起床，只能把朝政都托付给他的岳父，即皇后杨芷的父亲杨骏。杨骏掌握了权力之后就不愿放手，隔绝了百官与司马炎的联系，把司马炎周围的侍从都换成了自己人，从而独揽大权。

司马炎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人都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所托非人，选错了摄政，但他也没办法了。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曾试图下诏给汝南王司马亮，让司马亮辅政以制衡杨骏，然而诏书还没发出去就被杨骏拦截。

最后杨骏和杨芷“帮”司马炎把遗诏写好了，司马炎看着诏书上让杨骏辅政的内容估计是悲愤不已，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290年司马炎去世，这位完成统一的雄主就这样憋屈地离开了人世。

杨骏掌权的后果十分严重，事态发展脱离了司马炎预想的轨道，开始朝着未知的深渊急速滑去，因为继位的皇帝司马衷根本不具备处理政事的能力。

如果只是皇帝本身无能还好，只要摄政者有才能，就还可以靠皇帝的正统地位和朝廷威望将政治体系继续运转下去，然而杨骏这个摄政者也不大行，他的地位完全是依附于司马炎才取得的，本身威望并不高，能倚仗的也就是一个皇帝岳父的身份。现在司马炎这个皇帝没了，杨骏的真实水平也就暴露在众人眼前。

既然皇帝无能，摄政也不行，那就轮到各方野心家登场了。首先跳出来的就是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贾后本身就是离皇帝最近的人，自然对皇家那些事情心知肚明。她野心很大，早就想执掌朝政，但杨骏也早就防着贾后了，什么政事都不让贾后参与。这样一来贾后自然痛恨杨骏，开始积极寻找外援。

而杨骏的治理水平显然也不足以服众，尤其是司马氏皇族，对于杨骏这么一个外人把持朝政相当不满。于是在外的司马氏和在内的贾后联合，声称杨骏谋反，发动政变诛杀了杨骏。

杨骏被杀后，之前被司马炎看重的司马亮以及西晋开国功臣卫瓘联手把持朝政，贾后没有达到掌权的目的，自然还是不满。而且司马亮在杨骏掌权时期不敢反抗杨骏，直接逃走了，这就让他威信扫地，很多司马家的人如楚王司马玮也看不起他。

于是没多久，第二场政变就发生了，贾后给司马玮传密诏，唆使司马玮率兵进攻司马亮和卫瓘的府邸，将二人杀死。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司马玮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贾后又发动了第三场政变，声称司马玮是矫诏擅自杀死辅政大臣，又把司马玮杀了。

司马玮临刑前拿出密诏向众人展示，然而没人理他。不得不说司马玮虽然勇猛，却过于天真了。因为皇帝无能，摄政被杀，诏书实际上就是贾后这里发出的，诏书真假的定义权也完全在贾后手中，他杀司马亮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送上了绝路。总之贾后如愿以偿，就此掌握了大权。

但贾后一党的治理显然也不怎么样，西晋国内这一时期只是勉强维持着稳定，但危机已经开始酝酿。296年氐人齐万年起兵叛乱，西晋朝廷花了三年时间才将其平定，对边疆的控制力也大幅削弱。并且叛乱期间大批百姓向东、向南迁徙，造成了严重的流民问题，成为了之后动荡的预演。

同时贾后还有个心病，那就是司马衷继位后被立为太子的司马遹。贾后自己没有儿子，司马遹是谢才人所生。贾后认为：如果将来司马遹继位，那必然会报复自己，因此把持朝政后她一直在找机会陷害太子。只是司马衷就只有司马遹这一个儿子，就算废了太子，她又能怎么办呢？

到了299年，贾后终于找到了办法，她把妹夫韩寿之子韩慰祖拉过来，准备将其立为太子。她宣称韩慰祖是自己生的，也就是司马衷的儿子。随后贾后将司马遹灌醉，诱导他写下胁迫司马衷退位的文书，接着便宣称太子谋反，废了司马遹的太子之位，将他软禁起来。

贾后这波操作实在太过拙劣，天下人都议论纷纷，尤其是之前司马炎分封出去的各地藩王，一个个已经厉兵秣马，蠢蠢欲动。当时赵王司马伦依附于贾后，眼看贾后已经失去人心，害怕自己被波及，就问谋士孙秀该怎么办，要不要把太子救出来。

然而这个孙秀比贾后更为歹毒，他劝司马伦说：现在太子已经认定你是贾后一党的了，就算把他救出来，也只不过是将功折罪而已，日后还可能会被报复。不如咱们就让贾后害了太子，咱们再废贾后为太子报仇，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司马伦深表赞同。

于是孙秀不但没有救太子，反而散布谣言，声称很多人都想废贾后，迎太子回宫。贾后听说后更害怕了，干脆派人杀死司马遹以斩草除根。但她没想到这反而成了自己的催命符，司马伦等人就等着这一刻呢。司马遹刚被杀，司马伦就以贾后杀太子为由，发动政变逮捕贾后一党，最终贾后被逼自杀。

贾后自以为掌控了皇帝就能掌控一切，靠着控制皇帝发布诏书执掌朝政近十年时间。但她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的权力本身就来源于对朝堂规则的遵守。一旦杀了太子，打破了这个规则，那别人也就都可以不遵守规则，她的权力也就成了无源之水了。

贾后也算是为自己的犯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西晋的动乱并未就此结束，赵王司马伦再次打破了规则。他手握大权后得意忘形，干脆废黜晋惠帝司马衷，自己称帝了。

这样一来，晋武帝司马炎当初为稳定上的最后一道保险也不复存在，各地藩王再也不管朝廷命令，为争夺权力展开了全面混战：大家都姓司马，你司马伦能篡位称帝，我们其他人就不能掌权吗？至此，在摄政被杀、藩王被杀、太子被杀、贾后被杀、司马伦篡位等一系列事件的冲击下，晋武帝留下的统治秩序彻底崩坏。

司马炎原本寄予厚望的宗藩制度，如今却成为了各地藩王夺权的倚仗。政权虽然没有落入外人手中，但司马家自己却围绕着中枢权力展开了血腥争夺。

虽然司马冏、司马颖、司马乂等人在司马伦篡位后当即起兵讨伐，击败司马伦并迎司马衷复位。但司马衷这个皇帝早已毫无威望，此后各地藩王你方唱罢我登场，长达数年的西晋内战就此展开，这正是八王之乱的后半阶段。

到306年，东海王司马越终于取得胜利，把持了朝政。但此时的西晋也是烽烟四起，原本被西晋安置在中原地区的匈奴、鲜卑、羯、羌、氐等少数民族趁机起兵，不再服从朝廷的命令。并且不光少数民族造反，汉人也造反，连年的天灾人祸已经让百姓无法忍受，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是起义不断，比如王弥之乱、陈敏之乱和张昌、石冰起义等。

而由于司马炎之前“罢天下州郡兵”的政策，各地守军根本无力阻挡这些叛军。至于原本应该担负地方职责的司马氏藩王，早已为了中枢权力杀得血流成河，西晋的中央军也被卷入其中，最后就只剩下了东海王司马越统领的三四万人。

更要命的是司马越掌权没多久，晋惠帝司马衷就中毒而死了，有人说是司马越下的毒，这就给司马越造成了巨大压力。继位的晋怀帝司马炽也对司马越不满，司马越只能带兵离开洛阳，去讨平各地叛乱。然而司马越走后，司马炽直接发布诏书将其定义为乱臣贼子，并号召天下人来讨伐司马越，司马越在内外交困下忧惧而死。他手下的军队群龙无首，又遭到羯族军阀石勒的攻击，全军覆没。

司马炽这种短视的行为固然让他摆脱了权臣司马越，却也让西晋失去了最后一支能战的军队。此后的西晋朝廷彻底进入了“垃圾时间”，亲自掌权后的司马炽对眼前的困局也是束手无策。最终匈奴人建立的“汉国”攻破洛阳，司马炽被俘杀。至于匈奴人为何会建立汉国，其他的割据势力又是如何扩张的，我们下集分析。

司马炽被杀后，秦王司马邺在长安称帝，但他也无力回天，三年后长安被汉国攻破，第二年司马邺被杀，西晋就此灭亡。

不过琅琊王司马睿已经在南方站稳了脚跟，于318年称帝，东晋就此建立。晋朝真的如孙皓当初所说，只能在南方延续国祚了，并且都城还是用的孙吴当初的都城。

纵观西晋灭亡的过程，可以说司马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顾劝阻坚持立司马衷为太子，又所托非人，没能找到有能力又忠诚的摄政，还忽视了贾南风的威胁，同时又大封宗室，导致藩王势力膨胀，埋下了内战的祸根。

而司马炎死后先后把持朝政的杨骏、司马亮、贾南风和司马伦等人也都相当短视，结果导致西晋的政治体系一步步被破坏，最终天下分崩，无可挽回。虽然这些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但天下却再次进入了乱世，只能让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