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怎么变成火影忍者了？”

尽管当演到高潮打斗场面，坐在我后面的小男孩忍不住喊出了心底的疑问，“哪吒怎么变成火影忍者了？”我仍然认为《哪吒2》是一部看得过去的春节档电影。制作精美，场景恢弘，难得故事也成熟，有严肃主题，还有轻松元素，尤其适合一家人一起观看。

夸完了，现在来吹毛求疵，仅代表个人观点讲讲缺点：故事套路，笑点低俗，人物蜕变节奏太快，因而没留太多回味的余地。我们的文化里少有天生反骨的英雄，所以哪吒这样的IP很珍贵，本着对国漫的殷殷期望，我总觉得可以在编剧层面处理得更好。

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主创想要的太多。既想要票房，又想要深刻。试图阐释一个现实主义的主题，但过多的插科打诨和套路化的表达又消解了这个主题。

我觉得创作者需要直面一个现实——即使你再面面俱到也注定无法讨好所有人。你看这部的差评里有不少是针对女性角色的细节处理，主创能预料到这样的舆论走向吗？

《哪吒2》的主题，还是讲反抗精神。只不过《封神演义》里哪吒反抗的是个体的权威，《哪吒1》里反抗的是魔童的宿命，这一部反抗的对象变成社会的规则，江湖的规矩。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对一群人，指向的是结构性的不公。

开端，哪吒一心修仙，不只为救出父母，还因为相信权力层制造出来的族类不平等，认为自己是魔，只有成了仙才能堂堂正正活下去。被收编的妖也相信这规则，龙王忍辱负重让儿子修仙，为的是实现阶层跃迁。结尾，他们都意识到，是妖是魔，这身份的枷锁，不过是上位者统治世界愚弄他者的工具。

谈不上有多新鲜，这可是金庸很多武侠故事的主题。少侠下山，渴慕正道，只有在江湖历练一番，戳破道貌岸然翩翩君子的假面，才意识到“世界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江湖逃不过政治，是权力斗争，也是人心险恶。

在动画电影里，《疯狂动物城》和《姜子牙》也都带有现实隐喻色彩。前者中，正是看着温顺的羊副市长制造食肉动物野蛮化危机，煽动食草动物的集体恐慌，借此攫取权力。后者里，师尊主张“舍一人救苍生”，而姜子牙坚持“不救一人何以救苍生”，也是讲个人如何觉醒并反抗权威，还兼具哲学思辨，质疑了功利主义的伦理观。

贴上现实主义的标签，让动画讲一个成年人的故事，并不天然就会更高级一点。

《哪吒2》的小缺憾在于，讲故事的方法流于套路。其实前面哪吒的小心思铺垫得挺好，比如他自卑于这副皮囊，催眠自己换敖丙出来见哥哥，自卑于魔丸的身份，于是一心想要得道成仙。但到了高潮部分，反派突然露出真面目，哪吒的内心来不及转变就打了起来，这导致他的反抗缺乏一种内在的力量。大反派无量仙翁也逃不过脸谱化的设定，完全充当了情绪和情节的助推器。阐教的设定本可以有更丰富的展开。为什么一个劣迹斑斑的高管能一路畅通无阻地升上来？他的门徒又为何心甘情愿皈依于他？可惜仙翁的历史只存在于最后一段苍白的讲述和打斗之中，因而也缺乏足够的震撼。（当然看这意思还有下一部，所以有可能是这一部没来得及展开。）

总之，我想说的是，个人和权力、政治这样宏大概念之间的冲突，无数经典作品都有过更隽永的表达。之所以隽永，是因为这些作品肯定了个人生命、个人自由的意义，但同时也呈现了人物内在的困境，至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一个人总是束缚重重，无法轻易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金庸笔下的江湖，令狐冲这么一个不羁浪子，尚且活在“名门正派”四个字的桎梏里。独孤九剑能破尽天下武功，却斩不断他内心由师门恩义、江湖道义与自我规训构成的底色。而他的结局也只能是笑傲江湖，归隐山林。

便是那个问题，有多少人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身份呢？有的身份生来就有，有的身份归于尘土才被赋予。借用《潜伏》里的那句台词，你知道自己死后，坟墓上是鲜花还是狗屎？

于是，《哪吒2》想讲一个现实的江湖，但孩子觉得晦涩难懂，演到这部分时鸦雀无声，而大人呢，难免觉得这故事讲得幼稚和老套，搞不好还容易教坏孩子。

时间也改变了很多事。《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上映，“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宣言听着响亮。一晃六年，工作的尽头变成体制内，“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转这乾坤”的台词反正已不再让我激动。我放弃幻想，厌恶政治，感受不到权力斗争的美感，是因为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我都三十多岁了，总不能还中二上身把自己代入哪吒吧。

我也渴望打破虚假的规则，但多数时候，我只是被蒙在鼓里。

当然，都说了是我在吹毛求疵。如果你看了徐克的《射雕英雄传》，肯定会觉得《哪吒2》是良心之作，因为后者已经缺乏对观众的基本尊重。两国对峙之间，两个小情侣手拉着手，在千军万马前靠一番单薄的价值输出，劝退了蒙军。这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说这是武侠片，恐怕金庸老爷子都不认。说这是战争片，更显得儿戏。冲着肖战来的朋友可以宽心，他甚至不是这部片子失败最大的bug。既是汉人，父亲却被其中奸人所害，又从小被蒙古人养大——郭靖的身份冲突可曾呈现过一点？这电影开篇就是江湖的规矩，但哪里有江湖，连人物弧光都没有，说起来总不是演员的错。

还是阿城老道，几十个字把“江湖”讲得明明白白。“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更别说什么懂全了。打？那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