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草包呆霸王，心机伪君子：贾雨村与薛蟠两种不同的恶

作者：夏静怡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塑造了两种不同的恶，贾雨村的恶是工于心计的徇私枉法，而薛蟠的坏则是出于愚蠢的横行霸道。

呆霸王薛蟠第一次露脸就因强抢民女而惹出了一起人命官司。故事分为两条线，一边薛蟠倚财仗势，纵容众豪奴打死了冯渊，一边贾雨村听闻之后先是大怒，立即要把凶犯捉拿归案，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一个门子使眼色拦下。

所谓门子，就是旧时官衙中从事看门、传达、站班等杂务的差役。这个差役原来是葫芦庙里的一个小沙弥。门子为贾雨村献上了一张“护官符”，写明了本地的大族名宦之家，其中写到薛家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极言薛家财力雄厚，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盘根错节，相互扶持。贾雨村最终背信弃义，选择徇私枉法，为薛蟠来了个金蝉脱壳，将其罪名一笔勾销。

先说薛蟠，幼年丧父，被寡母溺爱，闯祸了自有家人为他收拾残局，几番下来更加无法无天、不知收敛。正如八七版《红楼梦》电视剧所演绎的，王夫人在收到信后边叹气边说道：“蟠儿这孩子也太胡闹了，人命关天哪。”凤姐马上帮忙出主意：“这就更好办了，应天府的新任知府就是咱们家保荐的贾雨村。”王夫人虽然批评几句，但还是马上为这个不成器的侄子想办法帮忙。他的恶来源于原生家庭的教育缺失，表现在仗着薛家的权势骄奢淫逸、横行霸道。书中写到他“性情奢侈、言语傲慢”，“斗鸡走狗、游山玩水”，是纨绔子弟的典型，酒囊饭袋的代表。

薛蟠的坏是明目张胆的，受原生家庭影响，他从小飞扬跋扈惯了，想做的事最终总能称心如意，从来没吃过苦，也从来没尝过得不到的滋味，因此在与冯渊争夺香菱的过程中也是势在必得，纵容手下将冯渊重打一顿。他认为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而薛家最不差的就是钱，因而更加有恃无恐、恣意妄为。薛蟠后来被贾琏称作“薛大傻子”，可见他没有心计，不谙世事，只会用权势压人。他虽然坏但仍存在人性柔软的一面，对母亲和妹妹都是恭敬爱护，对朋友柳湘莲、宝玉也可谓两肋插刀。

但是他身上骄奢淫逸的恶习，不管不顾的性格终究还是酿成了苦果。后来第八十三回薛蟠又因为酒后打死张三，摊上了人命官司，但此时他失去了可仰仗的依靠，不再像第四回那么幸运有贾雨村为他脱罪，最终自食恶果。薛蟠这两场人命官司的不同结果也暴露了四大家族的由盛转衰。

而贾雨村的恶则来源于后天世俗官场的浸润。一方面他装作念及甄士隐对他的知遇之恩而惺惺作态，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面对门子的主意犹豫不定。但另一方面，他明知薛蟠不是良配，却还是任由恩人之女泥足深陷，为送贾家、王家顺水人情而徇私枉法替薛蟠开脱。薛蟠何许人也，皇商薛家的独子，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和荣国府老爷贾政的外甥。而香菱只是恩公之女，况且甄士隐已经出家，又无权无势。二人孰轻孰重贾雨村心知肚明，他又怎会为了英莲而开罪财大气粗的薛家和权势滔天的王、贾两家呢？八七版电视剧的镜头多次给到公堂上的匾额，匾额上“明镜高悬”的四个大字与贾雨村的徇私枉法形成了辛辣的讽刺对比。

门子也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但是拐子的房东，还认出了被拐的是英莲，更是将其中的弯弯绕绕都给贾雨村点明了，并为贾雨村提供了可操作的判案之法。门子为贾雨村解决了燃眉之急，又是贾雨村的同乡，按理来说应当得到贾雨村的重用。但贾雨村却找了个由头把门子发配边疆，门子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与陈涉称王后杀死了自己的故人不谋而合，贾雨村此时已然做了大官，自是不能接受别人还记着他彼时作为穷儒的贫寒窘境。这两次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将贾雨村的虚伪本质暴露无遗。

总而言之，薛蟠的坏是原生家庭寡母的溺爱而造成的，身为被宠坏的孩子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在一次次有人为他兜底后更加有恃无恐，虽然横行霸道，但是直来直往，学不会阴谋诡计，保留了几分真性情。

而贾雨村的坏则是动态发展的坏，是在官场大染缸里呆久了而迷失了最初的自我。第一次做官的时候，贾雨村还知道报恩，说会将英莲探访回来，还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来答谢甄家娘子。而在遭遇了被革职又任职的风波后，他见识到了权势的重要性，于是更加痴迷于对权力的追求，不惜忘恩负义换来自己的锦绣前程，可以说他的人性已经慢慢泯灭，善良的本性被扼杀，最终屈服于权力，不免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