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北扎龙到苏北盐城

□韩文友

乌裕尔河犹如松嫩平原上一根细长的血管，汩汩流动，漫过大片沼泽，形成无数浅水湖泊。波光闪烁的清澈湖面，仿佛降临大地的蓝色云朵，薄雾拂卷，阒寂覆盖了周边的草地、农田和鱼塘，覆盖了整个扎龙湿地。

两只鹤相隔不远，立在滩涂边上洗漱。修长的颈伸进水中，又掠出水面，一串串水珠顺着脖颈光滑的曲线坠入湖中，悄无声息。表情恹恹的鹤们，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扮，仿佛站在油画中。又一个清晨来到了这片水域。

伴鹤人的话不多，大概是习惯了孤独，即便面对面坐在屋子里，他也保持着沉默，像一位二年级的学生家长，目光在我们脚下游移不定。一对刚刚满月的小鹤雏，如同两团淡黄色的毛线，不远不近地拖在他的屁股后面。他坐下来，它俩就把小脑瓜藏进他的裤管，很害羞的样子。他领我们出去走走，它们要跟着；去湖边打水，它们要跟着；他去摘点蘑菇，它们也跟着，轰它们回去，转身工夫，又连滚带爬赶上来，像我们小时候黏着母亲一模一样。

我们站在湖边说着话，伴鹤人的鞋带被两只小鹤啄开了三次。远处有鹤鸣声传来，我们与小鹤一起循声望去。不知道是抢夺什么，还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两个小家伙突然发生了争执，在外人面前厮打了起来，用嘴去凶猛地攻击，用短小的翅子去扑，边打边啾啾啾地呐喊助威，互不让步，誓将对方制服于地，丝毫不顾及手足情分。我问伴鹤人，你用不用过去劝一劝，他低头瞅了瞅说，不用，它们是人来疯，它们爹妈都管不了，谁也管不了。

伴鹤人的目光落在湖边的滩涂，一对鹤夫妻正悠闲地站在那儿，用长长的脖颈去抚摸对方的羽翼，仿佛这片天空和湖水全是它们的，这个世界只有它们两个，看不出有任何的烦心事和生活压力，像极了一对没心没肺新婚燕尔的年轻人。

“扎龙”语音语意来源说法很多，伴鹤人说，蒙语的意思是“大雁飞来的地方”，满语的意思是“大雁飞过的地方”，而达斡尔语的意思是“落雁”。你看，这一带早就有大雁飞来飞去了。

我说，那么，到底是“飞来”的地方，还是“飞过”的地方呢，这可不是小事。

来自盐城的丹顶鹤研究专家吕士成教授说，明清之交，在达斡尔族人、满族人尚未定居嫩江两岸之前，扎龙一带便是蒙古族、锡伯族游牧之地，现扎龙湿地南部就是嫩科尔沁蒙古杜尔伯特部落。我恭敬地频频点头，觉得专家说得好。哪支部落最早在此居住，那是我们先民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而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蒙语的释意最为妥帖，这里是大雁“飞来”的地方，那便一定是故乡了。

没想到，渊博而持重的吕老师又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初冬时节，鹤群会向南迁徙越冬，准时飞回我们盐城湿地自然保护区，那里，也是它们的故乡。吕老师专事湿地珍禽繁殖养护研究四十年，这方面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傻傻地、一脸崇拜地瞅着他，不敢理论。

扎龙湿地广阔无边，水草丰茂，是天选的丹顶鹤的故乡。但不是唯一的，另一个在2000公里以外，在苏北盐城。

不远处的天空被稚鸟的声音笼罩。它们像一群初出茅庐的试飞队员，在奔跑中跳跃，追逐，犹豫，攀升，彼此跟随，又相互驶离。有一只，或许是年纪太小，或许是贪吃，拖着鼓鼓的小肚腩，翅膀伸展得很开，扇动得很快，但就是不得要领，脚掌坠了铅一般粘连在水面上，像一只迎风斗浪的水手，甩开了膀子拼命划桨，手忙脚乱，大汗淋漓，船却依然没有动起来。

最着急的不是练飞的幼鹤，而是伴鹤人。他静静地站在水滩边，如同一位中年得子的父亲，盯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脸的沉稳与安详，内心却满是担忧。即将飞离水面的小鹤身体稍稍一晃，这位父亲下意识地脚下一颤，浑身紧绷，仿佛随时可能弹射出去。

或许，这只小鹤刚刚被同伴挖苦，它沮丧极了，它觉得自己太笨了，它觉得父亲大概忘了把飞翔的天赋遗传给它，它甚至觉得，不会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可以在苇丛中找到吃食，养活自己，否则还能怎么办呢，空有一双漂亮的翅膀，没有起飞的技能，我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老父亲却不这么想，他远远地望着小鹤，慈爱而焦灼。

惊喜总在不经意间忽然来临。一个宁静的午后，滩涂中嬉戏的小鹤，不知道哪股劲儿用对了，轻轻一跃，滑入低空。一旦滑出水面，划过苇梢，它的表情瞬间庄重起来，它被自己的第一次吓到了，一声惊叫，它飞离了大地，飞上了天空。它越飞越高。它忽然看到了更远的远方，嘶鸣与欢叫，委屈与兴奋，阵阵鹤鸣在空中留下曲度不一的弧线，一匝一匝，余音袅袅。

又一只小鹤飞起来了。

夕阳芦苇，金色湖泊，野风辽阔。在北方，丹顶鹤在此栖息，这里的人们便不再孤独，这片土地因此有了诗意与温柔。

伴鹤人心事重重。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把这片天空吹得又轻又薄，扎龙湿地如此清凉。丹顶鹤要飞回另一个故乡了。

这一天，伴鹤人包了饺子。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包点饺子，芹菜馅的。孩子要出远门了，他不知道，除了让自己忙起来，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他听见了一声鹤鸣，他没有动。又是一声长长的鹤鸣，他知道这是他的哪只鹤在召唤。他还是没有动，他坐在那儿，他不让自己向窗外望，他让自己坐在那儿不动。

一阵浑厚的鹤鸣声响起，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破门而出。

鹤群从湿地草坡上滑翔而起，掠过小屋的房顶，在上空鸣叫盘旋，张望徘徊。它们要飞走了，带着一双天使的翅膀，从故乡飞向故乡。

一只只丹顶鹤在扎龙上空划过，一代又一代伴鹤人，都是这样，默默地守在湖边。

大自然赋予丹顶鹤一双无与伦比的翅膀，或许就是为了一次漫长的飞翔。飞越千山万水，穿过茫茫人海——要记得我们的约定，记得回家的路，下一个春天，在这里，我们再次欣然重逢。

飞吧，飞起来是梦想，落下来是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