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与传承

祭祖与离别

对常年在外奔波的人而言，不同于城市里清明节大规模的祭祖活动，在农村，大年初一才是给祖先扫墓的日子。常年奔波在外，也只有春节能聚齐亲人，完成对先祖的纪念仪式。家里所有的堂兄弟带上子女，以及还健在的父辈，一起来到祖辈坟前，放鞭炮、烧纸钱，祭奠逝去的长辈们。

自记事起，这种形式便一直持续，春节期间气温一向很低，天气也阴晴不定，即使道路泥泞，也丝毫影响不了大家的祭拜之心。在焚香、烧纸、放鞭炮后，最后还会拜上三拜，方才离开坟地。祭拜时，晚辈们会许下心中愿望，希望祖辈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梦想实现。

小时候对此并无感觉，只将其当成一种纪念方式。人都有自然寿命，没人能阻止得了，生老病死，不会因为害怕就躲得过去。近些年每次带父母回家，最常听到的是这家老人走了，那家老人也过世了，听得多了，总有恍如隔世之感，以为自己有了免疫力。而随着年岁渐长，真正面临亲人的生离死别时，却仍然忍不住悲痛。

犹记得多年前殡仪馆的一幕，经入验师整理过仪容的大伯被推出来供最后的瞻仰，大伯神态安详，但看到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我不由得悲上心头。当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悲伤完全无法抑制。自小在村里长大，小时候经常会踩着泥泞小路找堂哥玩耍，兄弟间感情极好，也常常在大伯家蹭饭，星星点点的回忆涌上心头，不觉泪如泉涌。

去年10月，姑妈也离开了人世。许是自己也历经世事，已不再流眼泪，但心中仍悲痛不已。姑妈性格温和，个子很小，印象中从没有对我们发过脾气，小时候，姑妈耐心给我们洗头，和我们这群小朋友一起玩闹，当小孩子们相约去游泳时，姑妈不断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在殡仪馆扶棺时，看到许久不见的容颜，人早已没有了呼吸，往事一幕幕涌现，音容笑貌今犹在，一点一滴在心间，回忆变得心酸而沉痛，至此阴阳两隔，世间亲人又少一个。

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生离尚有团圆日，死别将是永远。但大自然的规律谁也抵挡不了，人生永远是一张单程票。生而为人，只有顺应，唯有节哀。

亲人的离开，也许只是转换了一种存在形式，它们以另外一种存在关注着他们关心的人。当肉身被烧为灰烬，骨灰洒向大地时，我们对亲人的思念愈甚。逝去的人其实从未离开故乡，当走入农村，走进祖屋，空气中熟悉的气息如基因般融进我们的血液和骨骼里。也许随着时间流逝，丧亲之痛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但他们的精神却会一直影响着我们。

家风与传承

工业化加速了城镇化，大量的农民子弟远离了面朝泥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在城市的工厂和写字楼里挣得自己的一日三餐。但老一辈仍然留在了这一片土地上，可以预见的是，城镇化的进一步发展将伴随乡村的进一步凋敝，以及乡村老人随着大限到来的逐渐离去。虽然乡村振兴工程使通往村镇的路变得平整宽敞，而外出务工的子女在越来越卷的社会里，回家的次数并没有增加。时代的尘埃落到每个家庭都是一座山，有人轻松托举，更多的人汗流浃背。

我们整个家族，既不富裕也不显赫，几户普普通通的农村人家，划成分连中农都靠不上。但好在家里男孩还算争气，在升学率并不高的年代，在互相影响下，每家都出了大学生，自此走出了家乡，和千千万万平凡努力的底层子女一样，在城市里扎下根，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不咸不淡的生活。

农村人念书不多，且一向小心谨慎，但在子女教育上却异常果敢。整个家族没有出过大人物，但父母辈从小便灌输耕读传家的道理，要求子女拼命学习，其朴素的为人处事也一直影响着我们。在囊中羞涩不知市井繁华的求学年代，亲人在孩童时期给到的温暖一点也不少。我们常说，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或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在孩童时代感受到的温暖，足以让成年人在面临困境时，仍能微笑应对，走出阴霾。人生旅途上，关关难过关关过，前途漫漫亦灿灿，长辈言传身教留下的心存善念和积极进取，足以宽慰余生的路。

良好的祖训和家风，足以荫泽子孙后代。很佩服一些显赫世家，并非因为他们的万贯家财，而是有风骨和精神传世，让人肃然起敬。不管是看待世界的视角，还是为人处世，好的祖训均可让世人垂范。如曾国藩的“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往不恋”，左宗棠的“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这些都成为后代安身立命之根本。

中国家庭中，父母对自家小孩，除了无私再他词可形容，这种无私有时甚至伴随着愚昧和强迫，但其心可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用来形容父母怀揣的那颗爱子之心也极为妥帖。对儿女来说，父母是自己与死神之间的屏障，如果父母离开，意味着自己又离死亡近了一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见到不少亲戚朋友，他（她）们对穿子女剩下的衣服乐此不疲且充满自豪。他（她）们是子女的父母，但同时又是祖辈的子女，在人生的单程旅程中，有人陪伴是缘分，更多的时候需要我们独立行走。我们背负着上一代的期望，而更年轻的一代，则在不断求新求变的社会里学习成长，以期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春节里无数的祭奠仪式，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吗？我们的血脉从祖辈而来，进而再传播开去。从生物学角度讲，人所有的努力终究是为了繁衍和传承。而仪式的意义就在于发扬这种传承，通过一种祭奠文化，让家族香火传递，让精神永续，让民族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