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观察￨重新认识DeepSeek奇迹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孔海丽 北京报道

一支来自“中国的神秘力量”，一再震撼硅谷和华尔街，以算法打破了算力神话，重构AI叙事。

当地时间1月27日，美股芯片板块大幅调整，英伟达暴跌16.86%，创市值最大蒸发纪录；博通大跌逾17%，甲骨文下跌近14%，纳斯达克下挫3.07%。

很多投资者将这次的调整归因于DeepSeek的崛起。这家位于杭州的人工智能公司，最近推出了最新开源大模型R1，其性能直追OpenAI大模型o1。

该公司去年12月推出的大模型DeepSeek-V3，多项测试性能直追Anthropic的Claude-3.5和OpenAI的闭源模型GPT-4o，个别项目甚至有所超越。

正当一批AI分析师认为DeepSeek只聚焦于语言大模型而暂时放弃多模态模型时，该公司于1月28日发布了一款多模态大模型Janus-Pro，而该模型在图像生成基准测试中超过了OpenAI的DALL-E3。

最令硅谷震惊的是，DeepSeek的开源大模型，性能卓越，却是在更低成本、更短时间、更少算力的基础上实现的。V3和R1的训练成本均只有550万美元左右，不及Anthropic和OpenAI同类模型成本的十分之一。

1月27日，DeepSeek登顶苹果中国地区和美国地区应用商店免费App下载排行榜，超越了ChatGPT。

这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地时间27日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举行的共和党会议上表示，中国人工智能初创公司DeepSeek的崛起应当为美国企业敲响“警钟”，“这可能是非常积极的发展。因此，与其投入数十亿资金，不如花费更少的（资源），但愿能得出同样的解决方案。”

人工智能国际大佬又是如何看待这一奇迹？

微软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在世界经济论坛上谈到DeepSeek时表示：“DeepSeek的新模型令人印象深刻，他们不仅有效地构建了一个开源模型，能够在推理计算时高效运行，而且在计算效率方面表现出色。我们必须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待中国的AI进步。”

创立于2022年的Perplexity，估值90亿美元，是仅次于Anthropic和OpenAI等第一梯队的人工智能新创企业。近日，Perplexity首席执行官Aravind Srinivas（阿拉温德·斯里尼瓦斯）在一次访谈中详谈了对DeepSeek的看法。

斯里尼瓦斯表示，需求是发明之母。由于硬件资源条件受限，中国企业不得不寻找变通方案，最终，“他们（DeepSeek）以更高效、更低成本的方式开发了类似（Anthropic和OpenAI）的技术。这确实让人感到压力”。如果说Meta正在赶上OpenAI或Anthropic，那么同样的说法也可以用于中国赶上美国。

但是，为DeepSeek的成就感到兴奋自豪之余，也要对世界人工智能永不停歇的发展势头保持客观理性的认识，不可盲目自满。记者近期采访了多位国内专家和相关从业人员、投资者，关于DeepSeek现象，有以下共识：

其一，V3和R1的重大突破，并不能证明算力不重要。

近几年以OpenAI为代表的美国人工智能发展，是建立在更强的算力、更大的参数、更高的成本之上。某种程度上，它可称之为人工智能的“硅谷叙事”。这个粗放豪横的模式讲到极致，就是5000亿美元的星际之门计划。

但中国企业无法获得高性能的芯片，也没有那么多的资金。客观条件受限，只能在底层算力基础上进行架构、算法和数据利用方面的探索，在特定领域走出一条高效率、低成本的实用主义路子。

这条路子就是如浙江大学计算机博士、美国南加州大学访问学者傅聪所说的，在“后训练”过程中，通过学习CoT（思维链）的方式，一步一步推理得出结果，而不是直接预测答案，“这一方案，也是圈子内对OpenAI o1模型实现路径的猜测，而Deepseek用极快的速度，验证了这一路径的可行性！”

事实上，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透露，此前该公司已储备了万张A100芯片等。这比一般初创公司强多了。只不过，在开发V3和R1时，由于效率高，他们没有使用那么多算力罢了。

其二，英伟达等芯片股的调整，主要是市场风险的释放，与DeepSeek的重大突破之间，逻辑上没有必然联系。

以英伟达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板块，已持续上涨几年。中间虽然偶有波动，但调整并不充分。英伟达PE长期横移在40倍上方，17日收盘后仍有45倍。

1月17日纳斯达克芯片股的大跌，更多是在高估值风险预期之下一种市场情绪的释放。DeepSeek只是提供或者触发了风险释放的媒介。现在没有证据表明，全球算力尤其是高端算力资源已经过剩。更大的可能是，如果2025年打开了人工智能应用的空间，算力需求也会随之增加，只不过，像DeepSeek这样高效率利用算力，将会被更多企业借鉴。AI硬件仍有很大的增长空间，算力叙事没有过时。

当地时间1月27日，英伟达发表声明表示，DeepSeek所取得的进展，显示出其芯片在中国市场的实用价值，且未来为满足DeepSeek的服务需求，将需要更多英伟达芯片。

其三，探索与追赶：中国企业的创新能力在增强。

梁文锋去年7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硅谷习惯于将中国AI公司视为follow的角色，当一个中国公司以创新贡献者的身份，加入到他们游戏里去，而且表现优异时，他们就很震惊。

毫无疑问，在大模型开发路径上，DeepSeek扮演了一种创新者的角色，亦即低成本、少算力的高效集成之路。

作为追赶者，存在后发优势。1月26日，在拾象创始人兼CEO李广密组织的关于 DeepSeek的闭门讨论会上，专家提出，AI 类似阶跃函数，现在做追赶者的算力需求少了 10 倍。追赶者的算力成本一直不太高，但探索者还是要训很多模型。

后发者可以聪明地进行创新。举个例子。大模型开发需要庞大的数据集（数据库）。而数据有没有标注，其精确度是不一样的。前述专家透露，DeepSeek 非常重视数据标注，听说梁文锋自己也会打标签，这就大大提高了他们数据的精确度。再比如，DeepSeek还善于做数据蒸馏（优化筛选），当然如果是开发通用大模型就不能做数据蒸馏。这些都是‌该公司Post-training更高效率的体现。

DeepSeek给国内同行的其他启示还包括，大模型开发在降低成本的同时也可以探索智能的边界，在Transformer之外寻找其他架构；产品上，AI agent在未获得大规模应用之前，有很大的探索空间，存在多领域商用的机会，今年在多模态方面，可能会出现能挑战ChatGPT形态的产品。

硅谷一位华裔资深AI工程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DeepSeek以低成本、高效率开发了几款了不起的产品，探索出了一条全新的路径，让国际同行也不得不佩服，但我们在自豪之余，也要客观认识到，DeepSeek等中国AI新创企业，目前还不具备全面挑战OpenAI、Anthropic这些巨头的实力。人工智能的竞争才刚刚开始，前面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