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爱这个哪吒

过了除夕，《哪吒之魔童闹海》就要上映了，距离上一部《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已经过去了五年多的时间。

2019年夏天，电影路演结束，导演饺子就开始闭关创作续集的剧本，当时他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续集与观众见面“大概要三到五年时间”。

五年或更长的时间只干一件事情，导演说：对这一行要是没有热爱，会感觉太枯燥了。

这份对观众的诚心、对作品的专心、对行业的敬畏心，令人肃然起敬。目前，《哪吒之魔童闹海》预售票房超过1.3亿元，上映首日影院给的排片是各春节档电影中最高的。不管是影迷，还是业内人士，都看好这部电影在春节档的表现。

为什么是哪吒，我们为什么爱这个哪吒？

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破50亿元，为当年票房冠军

壹

中国神魔小说中，最具改编潜质的人物，莫过于孙悟空、杨戬和哪吒。

这三位都是神通广大、正义勇武的神，但性格方面略有参差：孙悟空疾恶如仇、忠诚重情，杨戬心思沉稳又独立桀骜，哪吒却很难以一言以蔽之，因为他的历史、文学、影视形象经历过一次次翻天覆地的嬗变。

哪吒，最早可追溯至古印度的神话。其原型以“那罗鸠婆”之名，现身于十六国时期北凉汉译佛典《佛所行赞》，是毗沙门天王的太子，手执神戟的护法神。“那罗鸠婆”的梵文音译正是哪吒。

《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哪吒

隋唐时期，哪吒开始了其本土化的历史进程。毗沙门天王的信仰在中原大盛，其战神形象被大受崇拜，甚至于民间多有人将唐初名将李靖神话为毗沙门天王，作为其儿子的哪吒，因此“沾光”，逐渐为人所知。

唐代高僧不空所译佛典中，提及哪吒太子，奉戟“以恶眼见四方”。为何是恶眼？因为彼时的哪吒，是佛教护法，属夜叉神，以凶神恶煞的面目示人，如此才能降伏四方妖魔。

这时的哪吒还是一个依附于父王的少年。

《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哪吒一家

到宋代，他陡然间步入“青春期”，禅宗类典籍《五灯会元》《禅林僧宝传》都曾提到哪吒“析肉还母，析骨还父”。苏轼弟弟苏辙也曾写诗，“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

少年哪吒，开始背负上叛逆、狂子、与父不合的“罪名”。

元代时期，杂剧兴起，哪吒同道教诸神建立关系，在《二郎神醉射锁魔镜》中贵为降魔大元帅，同杨戬合力除魔，在杨景贤所撰杂剧《西游记》中，哪吒开始和天王一起登场。

《封神第一部》中的哪吒和杨戬

到明代，哪吒彻底融入道教，从佛祖名下转为玉皇驾下的大罗仙（《三教搜神大全》）。最为人熟知的哪吒形象还是来自小说《西游记》和《封神演义》。

《西游记》中的哪吒出生后，左手有“哪”字，右手有“吒”，故名哪吒。他三岁闹海，拔龙筋，父亲怕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忿恨，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灵魂跑去西方求佛祖救命。佛祖便用“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重塑哪吒肉身。后来哪吒想弑父报仇，李靖无奈，又求告如来，被赐予一座宝塔，故而称作托塔李天王。在如来斡旋下，父子和解，齐心效力于天庭。

1986年《西游记》中的哪吒

《封神演义》里的哪吒有所不同，首先父亲李靖成了陈塘关守将，其次为哪吒赋予了前世身份，乃元始天尊的灵珠子转世，最后教他法术、赐他法宝、为他重塑肉身的，都是太乙真人，与佛祖无关。

2001年《封神榜》，陈浩民饰哪吒

从早期的依附于父王的少年，变成神格独立的护法大神，再到被本土化为具有亲和力的三头八臂的除魔元帅，乃至多了一层在精神上“弑父”的叛逆酷烈青春形象，后成为武王伐纣的先锋大将。演变至此，哪吒才算完全“成人”——成为可与孙悟空、杨戬并肩而立的国民神仙。

后世诸多文学二创、影视改编作品，基本都是在《封神演义》的基础上进行创作的。

1990年《封神榜》中的哪吒

就电影版而论，哪吒最早出现在1928年的《哪吒出世》，之后众多作品皆聚焦“哪吒闹海”：他见义勇为，打死龙子敖丙，龙王兴师问罪，哪吒或为父亲所逼，或是不想牵连父母百姓，遂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被师父重生后，手持火尖枪、脚踩风火轮，大闹东海，为民除害。

其中最经典的版本是1979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哪吒闹海》，豆瓣评分高达9.2分。这里的哪吒是一个相当尖锐、激烈乃至悲壮的反叛形象，也是最为国民熟知、最深刻的一版哪吒。

贰

1979年的少年哪吒，在漫天大雨中，于陈塘关城墙上，喊出那句：“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此后40年内，未有哪吒能超越这版。

直到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一举推翻数百年来的哪吒形象：

昔日，哪吒以剑完成精神弑父，以枪推翻龙宫强权，以血腐蚀人身上所固有的各种负担、控制和绑架，重生为一个独立且强大的个体。

而今，哪吒要反叛的，唯有“命”而已。这里的命，一曰“天命”，一曰“人命”。

何谓天命？

哪吒生来是魔丸，人人得而诛之。上天的意志、前世的宿命、自身的本质驱使他，站在善的对立面，成为恶的代言人。一俟三年期满，天降神罚，必死无疑。

但哪吒却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

天命让他成魔，他偏不。魔要杀人，他偏要救人；魔走恶道，他偏选善道；魔必须死，那他就挣脱乾坤圈束缚，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与天雷一战。

可以死于天命，但绝不下跪。

何谓人命？

受制于天命，哪吒的人生轨迹已经被提前“剧透”：魔性难驯，困于一隅，最终死于天雷。陈塘关百姓都知道他的身世，所以惧他、躲他、孤立他、误解他，甚至辱他、打他、伤他，要求他死。

整个人世间都在无形当中促使他迎向自己无可避免的命运。这是他的“人命”，除了父母、师尊和自己之外，全世界都威压在他身上，要他跪着接受这个人生剧本。

哪吒虽无力改写，却也不想束手就擒，他高呼“去你的鸟命！”干脆撕了这剧本，以破釜沉舟的勇气去对抗误解、成见、伤害、侮辱与死亡的威胁。

天命背后是“天”的意志，人命背后是“人”的意志，饺子镜头里的哪吒，所渴望的只是来自“我”的意志——这是一趟孤独决绝、进退无路的反叛，是在1979年版哪吒的基础上，一次艰难却勇敢的创新。

从此世间将有两个哪吒，一个反抗父权强权，一个对抗天命人命。二者不分伯仲，都是佳作。

除了哪吒，这版故事的其他角色也几乎是全新的：

仙风道骨的太乙真人，成了贪杯的大腹便便的不靠谱仙长；存在感低、如同道具的哪吒母亲，变成了守关降妖的女将军，同时又是一位爱子心切的妈妈；软弱、愚忠、不苟言笑的哪吒父亲李靖，也变成了一个甘愿为儿子舍命的慈父。

尤其是反派阵营，猥琐奸猾的申公豹，变为道行法力高深的结巴道长；无恶不作的纨绔敖丙，竟领受灵珠的天命，成了善良的翩翩公子；以及强权象征的龙王，亦是受苦受难、被铁链绑缚炼狱的可怜人。

这些角色，或正或邪，或善或恶，全部搅入到“天命”和“人命”的布局中，各有各的苦衷，也各有各的因果。

国产动画电影故事向来孱弱，饺子这版哪吒却贡献了一个精彩至极、毫无漏洞、甚至进行专业级拉片剖析也堪称上品的故事，实属不易。

而这背后是2年的剧本写作，3年的不懈制作，60多家团队、1600余名动画人，所合力创造的中国动画电影的奇迹。

叁

春节档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就以2024年电影票房来说，票房前五的电影，有四部来自春节档。到了2025年，各大国民级IP大制作，纷纷上映，竞逐风流。

《哪吒之魔童闹海》也不遑多让。

预告一出，瞬间炸翻全网。

故事承接第一部，哪吒、敖丙双双殒命，魂魄尚在，只待重塑肉身，重返人间。而怨愤不平的龙族，却以此为由，集合四大龙王及虾兵蟹将各类海怪，威逼陈塘关。李靖夫妇严阵以待，复生的哪吒更是肩负拯救苍生的大任，不得不与昔日好友敖丙为敌，力战四大龙王。

依然热血，依然喜剧，依然是那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小爷哪吒，上演的一番神魔大战。

从电影的幕后制作特辑中可以看到，第二部单论视效镜头量，便已超过第一部全片总镜头数，也就是说，第二部视效镜头高达2000多个。

全片共34场戏，到第7场会出现一个小高潮：龙族大军进逼陈塘关。

数以万计的妖兽海怪袭来。这些怪兽，绝不是敷衍了事的粘贴复制，而是各具特色，哪怕出场几秒的虾兵蟹将，也都各有其独特形象，如章鱼将军身着破烂铠甲，触手持有弯刀，酷炫地穿行在敌阵间，压迫感拉满。

形象还不是最难的。每个妖兽海怪身上，都缠着铁链，因为它们本是被镇压在海底、绑缚在炼狱的有罪者。但铁链对视效工作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如何设计、是否会阻拦视线或导致角色穿模、穿帮，这些问题都很棘手。制片人一度想放弃这一设计，但饺子导演坚持，海怪身上的束缚，必须有，且不能让步。剧组只好迎难而上，哪怕够不到，“都要踮着脚尖，拼命去够。”

小高潮尚且如此，大高潮简直不敢想象有多精彩。

作为无可争议的“国漫之光”，观众对《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期待是实打实的。该片春节档首日排片第一，预售成绩除徐克导演、肖战主演的《射雕英雄传》外也是第一。

看来，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魔童”哪吒，或将大闹春节档，再造国产动画电影的神话。

文/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