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占领英租界

文 / 冯晓晖

本篇首发于《九江日报·长江周刊》2025年1月26日，总第1016期，发表时有改动，以下为作者原文。

概述：

1927年1月6日，九江民众占领英租界。

笔者摄于九江租界旧址博物馆 2021年12月

评述：

1927年是九江在中国近代史上最为辉煌的一年，它一度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之一，受到了全国的瞩目。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发生在这里发生，其中一些事件的影响甚至波及欧美各国，深刻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进程。

在众多事件中，1927年1月6日的占领英租界事件，无疑是波及范围最广、影响最深远的一个。这一事件在国内又被称为“一六”惨案，而在欧美文献中则被称为“The Kiukiang Incident of 1927”（1927年九江事变）。显然，针对事件的解读存在不同的维度，其观点甚至可能截然不同。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笔者不宜对其进行评判，故本文仅对事件的前因后果、相关人物等进行解读，并补充一些历史资料。

我们先来看看《九江市志·大事记》是如何记录这一事件的：

1月6日，九江数万人群众上街游行，声援汉口收回租界。

已罢工一个多月的怡和、太古两码头工人纠察队员吴宜山，发现英人强迫工人搬运行李，并偷运大米接济从武汉撤下来的英军军舰，立即上前制止。英国水兵当场将吴宜山打昏过去，并将数名工人打成重伤。

惨案发生后，正在游行的群众高呼“冲击洋街去！”等口号，分四路朝英租界挺进。英租界出动全部军警，紧闭租界对外通路，架设机关枪防守，江中的兵舰也脱下炮衣准备开火。租界内码头工人拔除租界四周铁丝网，接应冲击租界的游行群众，将英国人赶上兵舰，一举占领了被英国租用60多年的九江英租界。

1月7日，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二师贺耀祖部应英方请求，由第三团团长龚宪驻札租界内维持治安。同日，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到达九江，率宪兵一排进入租界巡查。

1月8日，邓演达在贺耀祖师部召开九江各界联席会议，讨论善后事宜。

9日成立九江市民对英外交行动委员会，并通电全国同胞，以彰公理而保国权。

10日，在武汉国民政府主持下，成立了九江英租界临时管理委员会。

《申报》1927年1月11日，九江工潮志

根据以上记载，事件可简要描述如下：九江人民举行游行支持武汉，期间码头罢工工人与英国水兵发生冲突，愤怒的群众冲入英租界，迫使英国水兵退却。随后，国民革命军进入租界维持治安，九江市民提出收回租界的要求，最终九江租界由中国政府临时接管。

为何会爆发游行和罢工？英国人为何最终退却？国民革命军（北伐军）与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要了解1927年1月6日的事件，必须从两个月前的情况说起。《九江日报·长江周刊》2024年11月17日（总第1008期）头版曾刊登笔者撰写的《北伐战争九江光复记》，详细介绍了国民革命军（北伐军）如何通过南浔血战击败北洋军阀孙传芳，并于1926年11月5日光复九江的历史过程。而在此之前的10月10日，北伐军已成功占领武汉三镇。长江三大港口城市（武汉、九江、南京）已据其二，标志着北伐战争取得阶段性胜利。

彼时正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高潮期，北伐军在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组成的政治部的领导下，高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国民革命歌》，所到之处，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推翻了军阀的反动统治后，民众有了集会、结社、罢工、游行示威等政治自由，革命群众运动以前所未有的声势蓬勃发展起来。

《申报》1926年12月30日关于九江罢工的新闻

长期受到帝国主义压迫的武汉和九江工人走在了抗争的最前沿。1926年11月18日，汉口日租界的工人因向日本资本家提出增加工资和改善劳动条件的要求遭到拒绝，遂举行罢工。九江工人紧随其后，英资怡和、太古两码头以及日资日清码头的全体工人于11月27日联合采取行动。在提出的条件遭拒后，他们举行了大规模的联合罢工。12月25日，九江铁路工人也发起了大罢工。这些罢工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胜利，但怡和、太古公司凭借其在九江英租界内的军事保护，拒绝接受工人的要求，导致怡和和太古码头工人的罢工持续了一个多月，直至事件的爆发。

1927年1月3日，武汉民众在英租界外举行庆祝北伐胜利和迁都武汉的活动，并展开反英宣传，要求收回英租界。此时，江汉关一带出现了大批中国民众与英国军警对峙的局面。在冲突过程中，英军水兵登陆并与人群发生激烈对抗，导致一名民众被刺死，30余人受伤，事件被称为“一三”惨案。

英国水兵与汉口民众发生冲突 图源：人民周刊网

英国军方的暴行激起了武汉人民的强烈愤慨。面对日益严峻的局势，1月4日，英国军警撤离，工人纠察队和北伐军接管了汉口英租界。1月5日，数十万示威群众包围了巡捕房，英租界内的外国侨民几乎全部搭乘军舰或商船离开了汉口。武汉国民政府迅速成立了英租界临时管理委员会，接管了汉口英租界。3月15日，中国政府正式收回汉口英租界。

可以看出，发生在九江的占领英租界事件几乎是汉口事件的完全翻版，同样是游行、冲突、“惨案”和占领，以及北伐军进入租界，组成临时管理委员会，只不过时间滞后了一天。九江英租界同样在3月15日被收回，在两座城市爆发的震惊中外的中国近代史重大事件，被合称为“汉口、九江收回英租界事件”。

九江收回英租界事件中的三个主要人物是邓演达、贺耀组和龚宪，他们都是国民党左派的中坚力量。

1927年的邓演达 图源：维基百科

邓演达（1895年3月1日－1931年11月29日），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委员、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总政治部主任，国民党左派领袖人物，农工民主党的创建人之一。在本次事件中，邓演达领导了收回英租界的行动。1931年，邓演达被蒋介石秘密处决。解放后，中共中央表彰邓演达烈士，称他为“中国民主革命的英勇坚强的战士”、“在民主革命中立下的功绩，受到人民的尊敬和称颂”。

贺耀组 图源：维基百科

贺耀组（1889年5月8日—1961年7月16日），国民革命军陆军上将，原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兼交通部部长。贺耀组原为湘军，北伐战争后投入广州国民政府。1926年11月，贺耀组率领独立二师占领九江。在本次事件中，贺耀组态度坚定，完全站在九江民众的一边，并不惜以武力与英方对抗，最终迫使英人退让。贺耀组曾为蒋介石心腹，但晚年与蒋对立。新中国成立后奔赴北京，历任交通部部长、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代表，被誉为中共“挚友”。

龚宪 图源：百度百科

龚宪（1892—1928），时任独立第二师第三团团长，负责接管后的英租界安保工作。龚宪后任第四十军教导师中将师长，次年在北伐中战死，遗体被运回南京入殓，南京政府为他举行隆重的国葬，成为民国历史上“北伐阵亡举行国葬的第一位将军”，后被南京政府追认为陆军上将。解放后，湖南省人民政府认定龚宪为革命烈士。

最后谈谈1927年1月6日在九江租界发生的冲突。许多文章提到，工人纠察队员吴宜山在冲突中被英国水兵打昏，另有数名工人受重伤，因此该事件被史称为“一六”惨案。还有报道称，停泊在长江上的英国军舰向九江市区发炮示威，但并未发射实弹，造成的只是对市民的惊扰。也有文史资料称，英国水兵将军舰上的大炮炮衣脱下，做出准备开火的模样，为的是恐吓工人群众。

《申报》1927年1月11日，九江工人与英兵冲突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难以获取准确的记录，史料之间发生冲突也并不奇怪。例如，那位工人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至今没有一致的说法。甚至关于他名字的记录也存在差异。在介绍“一六”惨案的文章中，他多数被称为“吴宜山”，但也有文章称他为“吴宜三”，而《申报》的一则报道中则将他称作“伍宜山”。

历史存在于细节之中，但并非所有细节都很重要性。某些看似偶然的事件，实际上可能是必然发生的。历史，尤其是其内在的逻辑，往往在表象上显得冗杂且不清晰。当不同的利益方对历史进行记录时，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加入主观因素，选择那些对自己有利的史料进行阐释。

九江收回英租界的过程，几乎是汉口事件的完全翻版。从这个角度来看，1月6日的冲突究竟是由谁挑起的？这场事件真的是民众自发的行动，还是事先经过策划的？在一次大规模的示威和占领活动中，极少数人受伤，是否能称得上“惨案”？当1月4日至5日英国驻华公使已经下令撤离汉口的水兵、警察和侨民时，1月6日九江的英国水兵，是否真的准备保护租界？停泊在江面上的那两三艘炮舰，又是否敢与装备齐全、人数超过一万的北伐军对抗？

历史的发展遵循着深刻的内在逻辑。当第一次国共合作的高潮到来，当广大人民群众的反帝与爱国热情愈发高涨，当工会和农会如雨后春笋般组织起来，当北伐军在激昂的“打倒列强，除军阀”的革命歌声中，用枪炮占领武汉和九江时，某些历史事件的发生，已是必然。

主要参考资料：

陈荣华,何友良.《九江通商口岸史略》.江西教育出版社,1985.

潘治富.《国民政府收回九江英租界的斗争》.中国黄埔军校网.2016-05-31.

《申报》.申报出版社,1926-1927.

费正清.《剑桥中华民国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

【后记】

如何讲述一段已有定论的历史？定论是对过去事件的一种概括性总结，它并不意味着还原了所有细节与真相，也不等同于历史的真实。九江对于近代史的研究仍显薄弱，而深入探究这段历史却难免触及诸多敏感话题。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