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华】那个可爱又可敬的老头‖野山

那个可爱又可敬的老头

野 山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两首脍炙人口的唐诗,想必你一定会背诵的。对,它们的作者是同一人,贺知章!两首诗一是归乡路上所作的《咏柳》,一是到得家乡时所作的《回乡偶书》。前者独立春风自问自答,跳脱有致,赋物入妙,语意新奇——俏皮;后者一老一少有问无答,情趣盎然,语言朴实,自然逼真——幽默!须知这时的贺知章已是86岁的老翁了,彼时正奉旨回乡修道……纵观唐朝诗坛,星光灿烂,英才辈出,但活到如此高寿且善始善终的诗人,唯贺知章一人。

你看,在他前面的“初唐四杰”已云散星陨——王勃,流星般划过天际,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明月沉碧海;卢照邻,情深不寿,“愿作鸳鸯不羡仙”,却疾病缠身,药石无医,驾鹤西去;杨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官场沉浮,文武两无成,英年早逝;骆宾王,写下“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天才少年,却因“无人信高洁”两度入狱,愤而以一篇《讨武曌檄》名震天下后,红尘绝迹,“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与他同龄的初唐最杰出的诗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陈子昂,也冤死狱中,令人“怆然而涕下”……而贺知章恰如一株经年老梅,历经风霜雨雪,依旧吐蕊含苞,迎风绽放。仕途波澜不惊,为人旷达不羁,最终荣宠归乡,安详离世。这殊为不易,要知道,他历经的五帝,仕宦的四朝可是二圣并立,武氏当权,政局波诡云谲的时期啊。

孔子赞宁武子“智可及,愚不可及”,贺知章已然达到了大智若愚的境界。

36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那是浙江第一位有历史记载的状元。但他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自得,也没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喜,更没有“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的狂傲。不站队,不豪赌,忍得住落寞,耐得住寂寞,离开人声鼎沸的赌桌,去做自己的事。其间,力挺李唐的骆宾王不知所终,谄媚二张的宋之问遭到清算,得罪武氏的陈子昂冤死狱中。他虽无高官厚禄,却坦然地教书育人,修纂典籍,陪太子读书,直至开元盛世来临。

他并不是圆滑的“官油子”,他也是有性格的。史称其“为人旷达不羁,好酒,有‘清谈风流’之誉,晚年尤纵”。杜甫的《饮中八仙歌》,第一仙写的就是贺知章——“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这老头有性格,可爱吧?喝了酒,就文采飞扬,笔走龙蛇。其文采与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其书法与张旭、怀素称“唐草三杰”,可敬吧?

身居高位而不盛气凌人,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是这个有趣豪放的老酒仙的另一让人敬佩之处。贺知章对盛唐诗坛最大的功绩,是发现了李白。“金龟换酒”之后,李太白得以走入宫廷,“谪仙人”名扬天下。多年后,李白得知贺知章去世的消息,一人独酌,醉后挥毫,为这段忘年知交写下深情的文字——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杜甫也一定得到过他的看顾,不然怎么就有《饮中八仙歌》呢?

唐朝的退休制度是70岁致仕。老酒仙86岁了还在京城当官、喝酒、写字、作诗,可见其受朝廷尊重的程度。但酒仙可能真的想得道成仙了,于是“天宝初,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赐镜湖剡川一曲,御制诗以赠行,皇太子以下咸就执别。建千秋观以隐居其内”。天恩深眷,衣锦还乡,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两首俏皮、幽默的诗作。

“未几卒。”老酒仙应该是羽化升天了吧?

有人说,在诗歌史上,陈子昂是初唐的终章,贺知章是盛唐的开篇,对此我无可置评。我只知道,贺知章的离去,长安的酒肆冷清了;李白“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无奈独酌了;杜甫望着空空的街巷,再也见不到都市骑马如乘船的贺老,掷笔哀愁了;11年后,安史之乱开启了……

来源:《四川法治报》2015年1月24日第8版

作者: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野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