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杨 青
清晨，阳光穿透密林，光柱立在草木上。两山之间有条激流，乡民们唤作苦蒿沟，水清澈见底，朝下游奔去，咆哮中藏着寒意。四川省荥经县荥河镇和平村，地处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这片褶皱里群山莽莽，松树、桦树、枫树等遍布其间。
不等我从容准备，友人小高就催促起来。我们将从苦蒿沟沿岸出发，终点是数里外的一片幽深竹林。入冬后，水竹、白夹竹、苦竹、箭竹等多休憩，唯有方竹仍在顽强地孕育生命。方竹笋藏于深山，得之不易，不仅乡民喜爱，据说山中大熊猫也钟情，日子一久，方竹笋便有“熊猫笋”的美誉。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采摘方竹笋。
道狭草长，树木参天，阳光很快被遮得严严实实，小路也消失在枯枝间。此刻，我的衣裤、鞋袜已湿漉漉，脸颊和手背被不知名的植物割得生疼。小高不语，在前面低头走着。我们一前一后，爬坡上坎，把背影甩进大山。
一直以来，我都想到偏远的和平村走走看看。曾经的和平村久藏深闺，直到10多年前道路修通，这片土地才广为人知。就在采笋的前一日，几位友人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随我驱车40公里来此。入夜，我们搭起帐篷，生起篝火，烹茶、煮饭、烤红薯，谈笑声响彻山谷。小高站在一株高大的松树下，看着我们，默默笑着。
偏僻的地理位置，一度使这里成为与世隔绝的秘境。秘境里藏着宝贝，有花岗石、大理石、铅锌矿……可叫我说，最令人神往的，还是常青的森林、甘洌的溪水、清凉的气候。
竹笋出现了!成片的竹笋斜插在一处陡坡上，似一把把尚未开刃的宝剑。呈黄褐色的竹笋通身斑驳，或高或矮，皆透着勃发的生机。小高躬身钻进竹林，熟练地朝竹笋根部一掰，再轻轻一拧，一根竹笋就此采下。
对于采笋，我完全是外行，只能有样学样。正埋头摸索时，一向话不多的小高却突然喝止。问明缘由，才知是不得其法。采摘方竹笋无需锄头，只待竹笋破土后长到30厘米时徒手采下。此时若采摘个头太小的竹笋，一则口感欠佳，二来也太浪费。我听后恍然大悟，手中的竹笋竟都尚在“襁褓”。
竹林里，小高钻进钻出，手脚不停。我却被荆棘所困，刚吃力地移动几步，随即笨拙地立在原地。劳作之际，小高不再沉默，心底的话也如这片竹笋般纷纷冒了出来。
早些年，当地乡民生活艰苦，只能在远近山坡上种土豆、栽玉米。一年到头，除去口粮，再也挤不出娃娃的衣裳钱、学费钱。儿时的小高看着父母紧锁的眉头，也慢慢知道了肩上的担子。一番苦读，他终于走出大山来到城市求学，毕业后又在城里站稳脚跟。可没想到，就在一家人高兴之际，两年前，小高却做出一个决定：返乡创业!
小高知道，父母在山里待了半辈子，过多的解释无济于事，只有把成绩干出来，他们才心安。他拿出积蓄，一边养跑山鸡，一边建露营基地。起初乡民们很不解，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儿，放着城市不待，非要跑回山里养鸡？面对质疑，小高鼓足勇气和干劲，也深藏谋划。
几经摸索，他谙熟了经营规律，又壮着胆子拿起手机拍视频分享到网络上。捡蘑菇、采竹笋、养蜜蜂，在这好山好水间，似乎做什么都稀奇，拍什么都有趣。游人从四面八方过来了，跑山鸡上桌，干竹笋打包，苦蒿沟的水从此比蜜甜。
对谈之际，小高的背篓已装了过半，我示意继续采摘，他却摆摆手，带我朝山下走去。小高说，大山的馈赠即使再丰厚，人们的索取也该有度，索取太多就伤了大山的根本。采笋也如此，大个儿的采下，小个儿的留存。背篓装一半，是智慧，装满就是贪心。山里人读书不多，这些道理却世代相传，人人都懂。
回到苦蒿沟畔，小高麻利地将笋剥开，一排嫩绿摆在眼前，笋香四溢。他将笋塞给我，嘱我把大山的味道带走。
汽车开动，划破山乡寂静，层层叠叠的山峦甩在身后，小高的身影却一直在我脑海中晃动。小高是谁？小高名富毅，今年27岁，土生土长的和平村人。
《 人民日报 》( 2025年01月2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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