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这首诗，把5个儿子都骂了，我希望我父亲也能这么骂我

作者|李弯湾

陶渊明，即便不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那也是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在我看来，陶渊明的伟大之处，还不只是他在诗歌方面的贡献，而是为中国人提供了一种新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我们中学里就学了很多陶渊明的诗文，《归园田居》《饮酒》《五柳先生传》《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

我相信语文再差、哪怕差到陶渊明的诗一句都背不出来的人，也能大概说出陶渊明的给人的基本印象——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淡泊名利、热爱自然、真实质朴等等。

这种印象对吗？

对……好像也不对，因为这种印象让人觉得陶渊明是一个得道大仙、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每天过的都是优哉游哉的生活。

然而，真实的陶渊明，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

他很穷，过得也很惨，经常饿肚子，经常穿不暖，有时候还要去要饭，房子也被大火烧了——他的日子，不会比现在一个五保户过得更好。

但这才是他的伟大之处——苦中作乐、接受穷苦。

很多人说，等我有钱了，我就去乡下老家，把房子重新盖一盖，过上陶渊明那样的生活——你还是算了吧，你不会的。

如果你想要闲适的前提是有钱，那你几乎不可能会有闲适归隐的那一天。

你要真学陶渊明，其实不用离开城市也可以，每天吃最差的饭、住最烂的房、一个人坐着也不觉得孤独，如果这样你还能咂摸出滋味来，那你就是当世陶渊明。

陶渊明的真实、伟大之处，还体现在他是个伟大的父亲。

为什么说他是个伟大的父亲呢？

你看他写的这首骂儿子的诗《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这首诗不用翻译吧？

为了照顾我哥（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从小到大语文就没及格过的人）我还是翻译一下：

50来岁的我，两鬓已经斑白，皮肤都松弛了。我呢，虽然有5个儿子，但没一个是喜欢读书写字的。阿舒16岁了，仍然是懒得烧死老蛇吃；阿宣快15了，也不喜欢读书写字；阿雍、阿端十二三岁了，连数1—9这几个数字都费劲；老幺通子快9岁了，成天只知道到处找野果吃。算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的话，还能咋办呢？喝酒喝酒！

不知道你读完这首诗是什么感受，反正我第一反应是：做陶渊明的孩子，也太幸福了吧，我多么想做他的儿子，我多么想有这样一个父亲。

为什么？

因为，这是所有的古诗中，几乎唯一一首由著名的诗人写下的骂儿子的诗，当然，不著名的骂儿子的诗，也寥寥无几。

别人为啥不写这种诗呢？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吗？

当然不是。

主要还是因为，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伦理就成了全社会的信仰，而儒家伦理系统又是以家长展开的。虽然陶渊明生活的时代没有“子不教，父之过”这句话，但这种思想是有的。

一个父亲，敢写诗把自己几个孩子说得一无是处，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别人不写，因为孩子没出息，这属于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陶渊明不仅接受了自己的穷，也接受了孩子没出息——我就问你，放眼华夏历史几千年，有几个父亲做得到这一点！

绝大部分父亲，他自己再穷、再没出息，他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把自己的荣辱跟孩子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孩子学习不好，他伤心；孩子一把年纪不结婚、不生孩子，他难受得睡不着，觉得自己的脸被丢尽了。

因为父母的期盼，孩子一辈子都要背负“给父母丢脸”的压力。

陶渊明就无所谓。

我现在很多时候，挣不到钱就焦虑得睡不着，想要休息几天都会有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这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我父母的“望子成龙”。

小时候要好好读书，不然就没有出路；长大后要好好挣钱，不然娶妻生子都困难——甚至我都30多岁了，我去山上采兰花，我爹还批评我，“你搞这种无聊的有什么意义……”

所以，看到陶渊明骂儿子的诗，我是非常羡慕的。

当然了，那其实不是骂，只是一种调侃、戏谑、开玩笑，不能较真。

但确实是有老实人就会较真，比如杜甫就对此耿耿于怀，他写诗说，“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他觉得陶渊明其实并没有参透人生，否则，他为啥对孩子有没有出息这件事如此牵肠挂肚呢？

杜甫太严肃了，开不起玩笑。

杜甫一辈子都很苦，不仅生逢乱世，更重要的是他对人生的理解跟陶渊明是截然相反的。

陶渊明觉得过好自己、照顾好家人就是最好的，有空还会带老婆孩子出去旅游。“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这句诗就足以见得他很爱他的家人、过得也很放松——哪怕很穷。

但杜甫就太焦虑、太紧张了，而且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黎民众生。年轻时候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老了还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杜甫的伟大毋庸置疑，但如果我有得选，在所有我知道的人里，我只愿意做陶渊明的儿子——爸爸可以拿孩子开玩笑，无论孩子有没有出息，都无所谓，只是给他最好的爱就行了。

愿天下的父亲，都能学一学陶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