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克南京城：县令手书“勿害吾民”，遍贴城市

上一篇文章写了一个清军内应在南京城内递送情报的过程，这个内应叫张继庚。

张继庚留下了亲笔所写的文字，记载了太平天国攻占南京前后的过程，是非常珍贵的史料。

之前写过太平军攻打南京的过程（《太平军来了，快跑》），清军最强守城人是祁宿藻（南京清方2号人物），但他被猪队友活活给气死了。

这篇文章写了一些感人的事迹，我们不要因为他们是清朝一方，就认为这些人活该，再黑暗的群体也有好人。

本文还是以第一人称来写。

一

当时我在西城保卫分局，我不知道父亲跟祁宿藻是旧交。

二十八日，三更后，年伯巡夜（年伯是对父辈男性的尊称，这里指的是祁宿藻，下同），发现各保卫局没有董事，也没有乡勇，当时已经非常愤怒了。

这里顺便介绍下祁宿藻，他是布政使，主要管人事和财政，本来在总督和巡抚之下，是3号人物。

但实际上江苏巡抚吓跑了，跑到镇江去了，所以实际上南京主要靠两江总督陆建瀛（yíng）和布政使祁宿藻，分别为一二把手。

这俩人的名字都不太好念，下文分别简称他俩为总督和年伯，知道是谁就行。

到了西城保卫局内，因为见有人巡守，所以下马交谈，问及我的姓名，他说：

我跟你有世代交情，我已经找你三天了，你知道吗？

于是他详细说了世交始末，说有人举荐我帮办守城。

我向他说了长沙战守的情况，以及南京应该采取的措施，他听后再三首肯。

第二天，就让我进入保卫、筹防总局协助办理。

半个月过去了，像买米买粮，囤钱修城，招募乡勇，设置关卡，无不向我虚心咨询，献言献策无不采纳。

他说：我办理一个月，城中人都冷冰冰的，今天得到你的帮助，半个月就百废皆兴，我很高兴。回想起我做秀才的时候，还没有像你这样的才干，将来必定成为国家大用之才。

我谨受教诲，他又说：

你不领薪水，像轿夫等费用，你自己怎么筹办？

你是寒士，我有四十两银子赠予你，不要推辞。

不料，正月十九日，总督（指陆建瀛，下同）兵败回来，没有通知安庆，也没有通知南京，突然进入东门。

此时，城中百姓鼎沸，年伯见到他后，才知道全军覆没，银两、粮草尽失。

（注：之前总督把南京仅有的30万两银子都带走了，结果赔得干干净净。

下属没有一个喜欢他的，都希望他去上游别回来了，领导当到这份上也不容易。）

又听说贼已经直达九江城中，劝大家出捐，但大户闻风而去，各级宦员携家眷也跑了。年伯知道事不可为，郁闷呕吐，从此不进饮食，但仍强撑处理公务。

于是他问我：你愿意出城吗？

我知道年伯病重，不必再避讳，回答说：年伯在一天，我跟随一天，如果不幸仙逝，我必然隐退，因为家里有老母亲在，不敢轻易以身承诺。

年伯说：此城必破，我也必然会死。目前我的亲属家眷只有2个人，万一有变，请你照顾。如果东门破了，你从西门逃出，断不可自尽，留为后用。

这里有60两银子，赠给你当盘缠。倘若你想要功名，我现在可以保奏，给你五品怎么样？

我接受了银子，但对于保举这事就坚定推辞了，没有功劳，不敢接受。

年伯说：我一直知道你精明谨慎，是耿直孤高的人。

从这以后，总督自惭形秽，处处与他作对，年伯虽然已经参奏他，但内心气愤至极，每每对我痛哭。

到二十八日，贼（指太平军，下同）逼近城墙，但城上没见一个贼，却大小炮不停地放，一天都消耗几千斤火药。

年伯亲自上城，命令士兵必须见到贼才准放炮，但士兵们都不遵守。

二十九日，贼已经包围南京城池。

我奉命募集南京城外1000多运粮工，都是勇士，正在与贼交战，士兵在城上忽然开炮，将运粮工击毙500多人。

年伯禁止不住，立即吐了一升多血，抬回署中。

他让我到跟前说：宦不尽力，兵不用命，富者吝财，贫者吝力，城虽大，不可保也。

初一早上，又上城去看，城上仍然不停开炮，突然报告说火药已经没了。

而总督、将军都没上城视察，年伯又吐血一升多，抬回去就不省人事，吐绿水，还说：我死后你必竭力守城杀贼。

立即就仙逝了，悲痛啊。

（总督和将军白天来城上看看，晚上就回到署中睡觉，这么一对比，可见前文写的合肥江忠源多么敬业，直接住城门里。）

二

我当时在保卫局无法分身，他的身后事都是我亲友操办，暂时埋葬于北城故衣廊景贤庵后面。

年伯活着的时候一贫如洗，即使像赠给我的钱，也都是从公库中少量支取的，他如此廉洁清正，去世时，城中无论士绅男女都痛哭。

年伯去世后，我把伯母接到我住处附近住，不过几步远，方便照应。

我想辞职，但士绅领导都不允许，不得以仍照旧办理。

贼急攻围城，据守在南城报恩寺塔，在塔上放炮击碎南城门楼。

总督不能安坐，我就制作了牛皮软挡和竹牌等防御工具送过去。

试用过后，果然有效，总督非常高兴，请我去总督署任职，每月60两银子，我以年伯的缘故，不便入职，所以坚定推辞了。

到初五那天，我招募了几十个水师，都愿意出城烧贼船。

又招募一个文人，愿意改装出城，招募乡间七十二社前来救援，都有功返回，还没来得及赏赐，城就被攻破了。

总督亲自招募的5000名乡勇，都是市井无赖，当时没有人敢说。

到初八，听闻贼在挖仪凤门地道，我献策说：在城内挖一条深濠，城墙上两头用砖砌一道墙，墙中开孔，可以架设枪炮，城下两旁用牛皮悬挂，内藏精兵，濠外堆积大量木材。

倘若城被贼地道火药轰破，则会将柴火烧着。

城上城下，一起放炮，贼四面都无法进入。

我和刘县令一起上报总督，总督却坚决不执行。

我又提议说，仪凤门的守门将领刚愎自用，不会打仗，请求另派大员，总督也不允许。

第二天，刘县令仍然去求，总督概不执行，也没听说有何良策。

于是，刘县令对我痛哭说：此城断不可守了。

（刘县令是个好人，下文城破后死得挺悲壮。）

（总督确实没干啥正经事，怪不得当时有传言说，总督是太平军的内应。）

初十（1853年3月19日）。

我四更回住处，五更就听闻仪凤门陷落。

当时招募300人去救，一路上召集百姓上万人同行，到了仪凤门，才知道我代年伯招募的乡勇已经全部战死，几位首领包括我的堂弟都战死了。

但幸好城保全了，贼已经退出，城墙缺口也即将修补完成。

不料南门、西门兵勇听说仪凤门陷落，都脱下军服逃散而去。

贼见没有人，就登上城墙，于是南京城就陷落了。

不一会儿，已经满街满巷都是贼了。

我听说总督想逃进满城，满城将军祥厚说：我只力守内城，大人可速出去，召集百姓助战。

总督于是从小城出去，路上满兵尾随其后，骂其为汉奸，于是被杀。

三

（城破之后，原文写了很多自杀殉城的记录，这里不一一列举，就挑选几个来写吧。）

上元刘县令穿着朝服坐在大堂上，手书：勿害吾民，四个字，让人贴遍城市。

贼说：你是好官，我不杀你，肯不肯投降？

把他簇拥着到东王杨秀清那里，杨秀清回答说：不妄杀百姓。

刘县令偷偷跑出来，死在龙王庙的池塘里。

（刘县令就是上文那个刘县令。）

十一日，满城被攻破，满城将军战死，身中数枪，贼挖其心而去。

满城中妇女小孩都被杀，无一幸存。

大城中见内城已破，全家自焚的有一千多家，上吊、服毒的不计其数，死难的不下万人。

（这里说下满城是市中心，也叫内城，当时很多大城市都有。是清廷专门划定给满人居住的地方。）

我的友人王京洛善棍棒，会兵法，精通诗文。

年伯赏识他的才能，每年给他120两银子聘用。

临终前一天，给他支取2个月的工资，又另给40两银子，让他先离开署衙。

年伯的丧事都是他操办的，城破后，有2个贼来到他家搜刮钱财，他手刃二贼。

等后面的贼到的时候，他手拿着血头扔过去说：是你的贼伙伴吗？

贼吓跑了，他携带家眷死于后门池塘中。

今天本来想写张继庚在南京的间谍活动自述，但看到前面守城这段写得也挺好，被史学家大量引用，所以先写这一篇吧。具体城破后的事，下文再写。

本文原本是一封信《致祁公子书》，是张继庚写给祁公子的，祁公子是谁？文献原文上也没标注，我也没查到。

真实性应该不用怀疑，当然也有争议的地方，有些事情也是他听说的，比如说总督是被满兵尾随杀死了，但实际上有争议，有可能是太平军小分队杀死的，这个史学家没有定论。

这里有两个人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是刘县令的“勿害吾民”，让人遍贴城市。

文中写杨秀清也同意了，那么有没有用呢？应该还是起到一些作用的，满城不算，记载中没见有血流成河的记录。

另一个是王京洛的反抗，当有人进入你家内抢劫的时候，按现代法律来说，反杀是合法的。这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男人，有血性，但也很悲哀，那个世界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