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分镜和色彩打通时空，在回忆和现实间絮语生死

我拿起了《无花果之味》这本书，作者是西班牙的漫画大师帕科・罗卡（Paco Roca）。封面画作的家常感和温暖氛围非常吸引人，长方形的横向开本更让人颇感新鲜，它大概170高240宽（想象一下横着放置的 iPad）。

故事的氛围平缓朴实。在父亲去世后，他的子女们重聚在乡间的自建房中，要共同决定如何处理这个地方——以及如何面对他们的回忆。我知道这听起来就像一部糟糕的独立电影：兄弟姐妹们在揭开黑暗秘密，化解长久以来的怨恨的过程中去正视家族历史，直到最终领悟到“家庭” 的真正含义。

不过令人耳目一新的是，罗卡并没有这么画，他避开了所有煽情的夸张表现，没有揭示出什么悲惨的、被掩埋的秘密，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庭故事，有冲突，有撕裂，有温情，有和解，家人们出人意料地坦诚相待，彼此间关系的变化得到了探讨，而到最后，生活还在继续。这是一个扎实的故事，情节展开得不急不徐。

虽然起初我被《无花果之味》吸引，可能是因为我正处在人生的同一阶段，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在努力学着接受年迈的父母即将留下的各种东西——既有物质方面的，也有情感方面的。我深深共鸣。后来我又发现这部作品创作于作者的父亲去世数月之后。作者的本名是弗朗西斯科·何塞·马丁内兹·罗卡（Francisco “José” Martínez Roca），而在作品中作为三兄妹之一登场的、以写作为生的男子名字同样也是何塞。显然，其中融入了作者的亲身经历以及内心情感。

但《无花果之味》的主题并不是让我一直读下去的原因——而且我是一打开这本书，就一口气读到最后一页，完全停不下来，我想聊的是它的分镜与形式感。

罗卡讲故事的能力异常出色，而其对横向分镜的运用更是别出心裁。他找到了很多种方法来打破这种不寻常的长方形比例，而且这些方法都不刻意，全都服务于故事本身。而对这些分镜的各种运用，都是为了呈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这让我看得入了迷。

举个简单的例子，当两个角色在房顶上干活时，由于梯子是垂直的物体，所以画格就变成了竖版的：

当一个场景发生在热闹的厨房，角色们来来往往，并在一个长方形空间内活动时，画格就是横版的。

通常来说，一般的漫画书竖开本比较多，高度大于宽度。由于视线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移动的，竖版页面可以被转换为方便阅读的信息行，一般被称作“层级”。卡尔・巴克斯（唐老鸭之父）的页面常常有四层那么高，而哈维·柯兹曼（哈维奖以他的名字命名）则通常更喜欢三层的设计。一个层级的画格可以很容易地从左到右依次阅读，然后再进入下一层级。偶尔，漫画家必须像堆叠电影画面那样，在一个层级内把画格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这可能会造成阅读顺序上的问题。

在横开本中，也就是页面的宽度大于高度时，横向层级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堆叠画格（用一系列像积木一样的画格来描述连续动作）可能更成问题。

在下面这页中，罗卡正视了这些局限。在这里——在左手页上（这一点稍后会变得很重要）——其中一个儿子（他动手能力很差，而他父亲则什么事都喜欢亲历亲为）和他的妻子最先回到家里。他们走进浴室，发现马桶在缓慢滴水——那位刚去世的一家之主没来得及修理。这一页有好几种阅读方式。罗卡巧妙地设计了这一页，使得以下任何一种阅读路径都能相互配合——并且传达出相同的信息。

可以这样读：

也可以这样读：

还可以这样：

左边的六个等大画格描绘了角色之间的对话。右边三个堆叠起来的画格所展现的内容与那段对话是同时发生的，这是一个独立的信息单元，告知我们马桶正在漏水。这些画格竖着堆叠是非常合理的，因为水滴是垂直下落的。就像通往屋顶的梯子需要以竖版来呈现一样，水（的呈现）也是如此。

无论先阅读前面的哪些画格，罗卡都能让读者稳稳地聚焦到右下角的最后一个画格上。

要么我们顺着女子衬衫延伸到拖把柄的线条看，要么我们顺着水滴的轨迹看。无论哪种情况，这一页以及这个场景都结束了。

在第69页，在读者或许已经忘记了这个与马桶有关的小插曲之后，能干的哥哥来了，他修好了漏水的地方，然后他和他的伴侣在浴室里进行了一番对话——这次是在右手页上。罗卡有意地参照了之前那页的页面布局。那个马桶已经在左手页上滴了60余页的水了，所以我们准备好在右手页上看到浴室的场景，就好像要接着之前中断的浴室故事继续往下讲一样。但是，为了形成一种对位镜像的效果，之前在页面右侧的马桶，现在出现在了页面的左侧。

罗卡还精妙地运用了对开页来表现变化。在下面两页对开页中，左手页上儿子回忆着小时候和父亲在花园里的情景；而在右手页上，他想起了成年后和年迈父亲在花园里的时光。每页右侧的两个竖版画格展示了年龄给身体带来的变化。左手页上年轻的父亲在儿子的记忆中犹如超级英雄一般，而右手页上画的是几十年后，那时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得干瘪，而儿子长成了瘦高的大人。

罗卡在书中穿插了一些精巧的构图，这些表现形式丰富了故事的内容。下面展示的是一个杂物箱，从房子里清理出来的杂物被扔进这个箱子里。而罗卡巧用了箭头和圆形指向过去的一些时刻，而在那些时刻，杂物们曾有意义。

类似的表现方式还有接下来的这一页，它描绘了院子里一棵被锯倒的树的年轮，以此来精准呈现与这棵树的历史相关联的、和这个家庭历史有关的过往时刻。毫无疑问这是作者精心设计出来的。

从这两页也能看出罗卡是一位色彩运用大师。柔和的色调不会盖过或模糊画面内容，相反，对画面起到了支撑和推动的作用。在整本书中（包括上述例子里），不同的时间节点都用颜色做了区分。

色彩就如同页面布局一样，辅助并助力讲述他的故事。在书接近尾声的这个最终的例子里，成年的子女们离开后，一位邻居过来和他那已经离世的老友聊了聊天。注意看罗卡是如何精准地运用色彩来区分时间、空间、回忆以及现实，还有生者与逝者的。

当我读完这本书合上封面时，我突然又领悟到了罗卡的一些设计。在《无花果之味》这本书里，有大量关于房屋建造和修缮的对话。这是很合理的，因为故事的一切其实围绕房子进行，这是故事的起源地也是故事的回忆之所。

而当你合上这本书，把它拿在手中，让故事的内容沉淀下来时，你会意识到罗卡其实还有一个想表达的内容：这本书本身的形状就如同一块砖头——这是构成房子的基础，也是构成这本书的本源。

而最后在邻居拔掉无花果树，故事戛然而止后，版权页上出现的结了果实、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更是给这本书留下一个非常温柔的结局。

本文作者：保罗·卡拉西克（PAUL KARASIK）美国漫画编剧、编辑，著有《玻璃城：图像小说》《如何阅读南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