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齐鲁文脉”续一把柴（创作谈）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海外版

厉彦林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年01月23日

第 07 版）

　　我是山东人，山东人也称齐鲁儿女。

　　扎根生长在齐鲁大地上的齐鲁文化，就像一根茎上盛开的并蒂莲，绽放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灿烂光辉。

　　由作家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齐风淄火》，聚焦齐文化这座“富矿”，该书共9个既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篇章，39个小节，23万字。我创作的动机，是为“齐鲁文脉”续一把柴。

　　人间烟火气成为创作“燃点”

　　山东是中华文明发祥地之一，因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和鲁国被称为“齐鲁之邦”。秦汉以后，伴随儒学主流地位的提升，齐鲁作为孔孟故里，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圣地，鲁文化影响力持续扩大，齐文化也不断吸收鲁文化等优秀文化资源悄然生长。自2023年春“淄博烧烤”爆火，“进淄赶烤”迅速成为“网络盛事”，那人山人海、壮观热闹的场面世所罕见。

　　《中国作家》杂志让我跟踪了解，创作解读这一现象的文学作品。淄博这座老工业城市，变成一座因烧烤火起来的网红城市，瞬间又变成一座旅游城市，让人始料未及。人们纷纷追问，“淄博烧烤”为什么爆火？能否持续火下去？火爆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后劲和动力在哪里？有史学家说，上次淄博这么“火”，还是在齐国的时候。我趁热打铁，深入淄博采风，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思索，创作了近5万字的《“淄博烧烤”传奇》。因此文，我与作家出版社建立起联系，出版社希望我以淄博烧烤为起点，创作一部挖掘和解读齐文化精神内涵和时代价值的作品。我深知难度挺大，但思来忖去，还是下定决心啃啃这块硬骨头，尽上一名齐鲁儿女的心。

　　对历史最好的继承是创造新的历史。借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我们不仅要看清脚下和眼前，还要远望历史的纵深处与延长线，努力看见漫漫长河中的一代代前辈和正在奋进的我们。“淄博烧烤”只是写作《齐风淄火》的一个引子，这本书聚焦齐国故都、稷下学宫、淄博陶琉、蒲松龄故居、周村古商城、焦裕禄纪念馆、生态马踏湖和海岱楼钟书阁等彰显古今齐文化元素的文化地标，追逐历史的脚步声和深刻变革的伟大时代，试图贯通古今，凸显当下，挖掘和呈现齐文化的独特魅力和旺盛生命力。

　　为让我汗颜的老问题求“答案”

　　2003年春，我陪山西的梁先生登泰山，他在山顶上问我：“我们山西是晋商、晋文化。恁齐鲁大地上是齐鲁文化，二者有啥关联和区别？”这看似平常的问题，却把我难住了。从此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这次创作，让我有机会把多年来对齐文化特质的思考进行梳理和表达。

　　纵观周朝历史，齐国作为“春秋五霸之首，战国七雄之冠”，走过了长达825年的历史。这段历史气势恢宏，上演过中华文明史上的重大事件，诞生了众多明君贤相、英帅良将，形成多元开放、博大精深的齐文化。书写齐文化的图书琳琅满目，影视等文艺作品也是不计其数，如何用报告文学的方式创作一部反映齐文化的纪实作品，只凭热情和冲动是不行的。于是我确定了挖掘齐文化历史内涵、当代价值和鲜活形态的主线，挑选代表性强、各方公认的文化地标作为抓手。

　　在我看来，古老而伟大的齐文化穿越千年，不仅为淄博这座古城留下了震撼世人的文物遗迹，更将其思想和智慧世代烙印于市民的血脉之中。譬如从古至今一脉传承的故都文脉、稷下文化、陶琉文化、聊斋文化、商业文化，在当下呈现勃勃生机的红色文化、烧烤文化、生态文化和书香文化等，都在这片土地和谐共生，正如一个个不起眼的烧烤摊。我写道：“在户外，迎着微微的暖风，头顶一轮皓月，在优美乐曲伴奏下，不论你来自天南地北，不论民族、年龄、性别、美丑、高矮、胖瘦，马扎一坐，烤串一把，举杯互祝，虽是人生第一次相遇，却一见如故，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中华文化万流归宗，一脉流淌。此书的一个着力点，就是初步梳理齐鲁文化成长融合和传承发展的历史脉络，书中提到，“齐文化、鲁文化生长在同一片土地，相生相伴，同生共存，各有千秋”。我们通常对齐文化、鲁文化的区分，往往陷于看待“义”与“利”的态度和“守成”与“开放”的选择。这有一定道理，但不够准确。鲁（儒）文化强调“仁、义、礼、智、信”，齐文化突出“尊贤尚功、重商惠工”。从文化功能上比较，鲁文化侧重做人，重在解决社会秩序问题，齐文化侧重做事，重在解决社会活力问题。英国哲学家罗素说：“中国至高无上的伦理品质中的一些东西，现代世界极为需要。”融合齐文化和鲁文化，有助于让我们的社会活跃有序、活而不乱、热气腾腾。

　　为避免理性分析导致可读性弱的问题，我在书中还嵌入了古诗词以及在齐文化博物馆实地探访观察到的细节等，意在抛砖引玉，与读者一同感悟齐文化的智慧。

　　沉到生活深处“淘金”

　　如何既呈现历史文化的准确内涵，又“链接”当代读者的审美取向和心理需求，是我孜孜以求的问题。于是，我先后多次去淄博调研采风，开始艰苦细致的“备料”工作，到百姓生活深处和鲜活的现场“淘金”。坚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双脚去量，用平常人的心境去想、用老百姓的语言去写，让文字有新意、有嚼头、有烟火气和泥土味。

　　首先要着力解决历史题材叙事的真实性和在场感问题。齐国历史波澜壮阔，我则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一箭之仇”“一匡天下”三个典故，串联起齐国的重大历史事件，使读者清晰了解到齐国纵横捭阖、兴衰更替的历史脉络。当我冒着酷暑来到“稷下学宫”遗址时，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气温还在攀升，风也有气无力。我从远望看到的“一片片、一畦畦正扬花吐穗的玉米”，联想到当年学子们激情辩论时浓郁蓬勃的学术氛围。淄川陶瓷业很繁荣，史料众多，如何让读者印象深刻？我写了一句话，淄川渭头河村姓氏近110个，“大多数人家都是陶瓷世家”。

　　其次需注重当代生活的深度抵达和亲近感、沉浸感。1964年，“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要带一家人回山东老家过春节。我多方了解到焦裕禄返乡的一些细节，得知当时的县长发现焦裕禄只穿着光滑的筒子袄，十分过意不去。焦裕禄却说：“将就着穿吧。再说，咱兰考老百姓还有很多穿不上棉衣的呢。”听到这里，泪水涌出我的眼眶。在那个年代、在焦裕禄身上，这是多么朴素，又是多么高尚！

　　周村古商城，被誉为“活着的古商业街市博物馆群”，是齐文化的重要载体和鲁商文化发源地。“丁家煮锅”这个小店，我前后拜访了三趟、吃了两顿，店主87岁的母亲解玉兰说出了生意红火的秘密：“面向普通百姓，诚信经营。关键一条：不坑人、不害人。”为了解生态马踏湖里的藕为什么格外好吃？我拐弯抹角，跑到湖区里边的“藕叔”田秀泽家。聊到开心时，他竟然穿上防水皮衣，跳进自家门前水齐腰深的荷塘里，给我示范采藕的过程。

　　与此同时，我有幸翻阅拜读了诸多先贤巨儒和专家学者的著作，感觉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尤其是在数字时代微阅读、浅阅读、碎片化阅读风行的当下，理出个头绪和脉络确实不易。我尽可能把抽象、理性的东西，经过个人咀嚼消化，进行具象化、平民化的呈现，避免空泛生涩。

　　众人拾柴火焰更旺，文脉华章弦歌不辍。我怀着虔诚崇敬的心情，行走在为文脉续柴的路上……

　　（作者系作家，曾获徐迟报告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