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流星雨

青春伊始的那一幕，纵使再美好，也如梦如烟一样逝去。

初三暑假，我和一位女同学重逢。小学毕业，我们分别考入不同的中学，初中三年，再未见过。她来我们大院找她的同学未果，忽然想起我也住在这个大院，便到我家找我，纯属挂角一将。意外相见，彼此挺高兴。那一晚，坐在我家门前的大槐树下，我们聊了很久。

聊的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但有一点，过去了六十多年，依然记忆犹新。她说暑假跟她妈妈到南京的天文台，看到了流星雨，非常壮观。那时候，我见识短浅，流星雨，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一脸的茫然和羡慕。她坐在我的对面，朦胧的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她脸上一定出现了兴奋甚至有一点儿得意的神情。槐花如雪，落满我们的脚下。我们的友情，就是从那一个夜晚开始。

暑假过后，开学了，我们升入高中，她住校。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她都会先到我家，和我聊半天，天南地北，学校或同学，读书或玩……然后，我送她到前门楼子东侧，北京火车站站前广场的22路公交车站，坐车返校。在我家聊天，我们分坐在桌子的两边，离得老远。我们可以尽情讲话，却从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离开我家，她总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院子很深，我家又在院子的最里面，每一次，都要穿过长长的甬道，两旁屋子的窗户后面，都有街坊们好奇的眼睛，让我们更是拉开了距离。鸵鸟一样，她低着头，在前面匆匆地走；我低着头，在后面不敢紧紧地跟。

即使走出大院，我们也是一前一后地走，生怕遇见熟人。在这条老街上，有很多我们小学和初中的同学。走到前门22路公交车站，我们才松了一口气，也不敢面对面站着，而是中间隔出明显的空当，仿佛只有这样，才让对方感到安全，彼此说话才顺畅。就这样谨小慎微，就这样做贼心虚，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我们也要在每个星期天的下午见面，聊天，天马行空，快乐无比。然后，惯性一般穿过大院长长的甬道，走出那条老街，来到前门22路公交车站。面对面站着，中间拉开空当，等候公交车进站，看着她走上车，看着她隔着车窗向我挥手，看着公交车开走。夕阳的光芒洒满前门城楼，雨燕雨点儿一样，泼墨一般倾泻而来。

这样的星期天下午，一直延续两年。读高三第一学期的初春。落日熔金的黄昏，我送她到前门，在22路公交车站，公交车来了，她没有像以往一样马上上车，而是站在那里。公交车鸣响几声喇叭开走了，她还站在那里。我有些奇怪，心里有些隐隐的激动。那一瞬间，我感到她有些依依不舍，和我心里涌动的感觉那样吻合，让我觉得似乎要发生些什么。什么呢？我一无所知，一片迷茫。

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刚才公交车开走那瞬间，不知不觉中，我们竟然面对面靠得那样近。忽然，她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手还在伸着，冲我微微地笑着，我才将手也伸了出去。那是我们第一次握手。

那天，在前门22路公交车站耽搁的时间久了些，好几辆公交车，开过来，又开走了，我们像水中的礁石一样，还站在那里。似乎，刚才的握手，像粘上了胶水，让我们难以分开。那时候，我们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废话，长长的流水一样，环绕着礁石，冲刷着礁石，激荡着礁石。

不得不说再见，看着她走上公交车，看着22路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向天安门广场驶去，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消失之后，我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下来，街灯如倒垂的莲花一般盛开。

两年来在这里送别，从来都是黄昏，第一次到了夜幕垂落时分。望着满眼明晃晃的街灯，望着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夜色是那样地美好！我知道，在这一刻，我和我的少年时光挥手告别，我和我的青春季节握手开始了。往事如烟，浮生似梦。青春伊始的那一幕，纵使再美好，也如梦如烟一样逝去。

重新想起那一幕，是三十七年之后的秋天，那一年，儿子上大学二年级，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突然用BP机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息，告诉我他要去昌平看流星雨。他说，科学家预测，今天夜里，有一场大规模的流星雨。他正和同学在公交车站等车去昌平。他们带着棉大衣，准备在昌平的山上守候一夜，等这场流星雨。

我知道，在公交车站，和他一起等车的同学，是他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