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往事】校门口奶茶店里的青春

文|灵范包包子 图|常乐 画|马桶

这篇文章曾经在几年前发过，但很快便收到了该校领导要求删稿的电话，理由是，很多学生家长投诉，讲这篇文章败坏了该名校的形象。好吧，那今天把学校名字隐藏一下，大家心照不宣，在下面的留言中，也请注意莫把学校名字讲出来了。

总之，这是四大名校之一。我小学升初中，因为择校费等原因，没进得去，这件事被乐哥评价为：人生可能错失了一个突破现有阶层的机会。

该校的威力在他眼里莫名其妙就是有这么大，堪比穷家小户撞上霸道总裁从此人生飞黄腾达的钥匙。

我后来细问，主要是因为他曾经可以拿到这把钥匙的，也错过了，该校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白月光。

乐哥初中成绩非常好，高中可以直接进四大那种。不过因为“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以及“喜欢的妹子不在XX”等邪念，他没去。

为了弥补遗憾，2008年，他在该校前面的地下通道开了一家地下铁奶茶店，占地50来平米，此后六年，这个地方被誉为该校的九龙冰室。

从学校老师到各种学生到保卫处主任，全都是他奶茶店的忠实客户。

（一）

中午12点到2点，是奶茶店生意最好的时候，最高纪录，两个小时卖了1600杯饮料。最热门的是柠檬茶和鸳鸯、丝袜奶茶。

生意太好，乐哥立了一条规矩，进门点单犹豫时间不要超过30秒，拿了饮料赶快走莫闷在店里，不然就会堵得水泄不通。

偏偏，该校高中部有个妹子屡屡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妹子是个湘西人，每天中午来买一杯2块钱的柠檬水，但一定要站在冰箱门口，打开门，从一百多杯柠檬水里，一杯杯翻，一直翻到柠檬最厚、最多的那一杯为止。而且不管后面排队排了多少人，乐哥有好恶好急，妹子岿然不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乐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妹子啊，你也是箇里的学生啦，哪里就这么嗍皮啰，一杯2块钱的柠檬水，利索点拿哒就走不行啊？”

妹子理直气壮地说：“不行，我是乡里来的，你们长沙人比我有钱些，我省吃俭用是应该的。”

乐哥对她充满了好奇，又跑去问其他认识她的学生伢子，他们说：“乐哥，你晓得不，她屋里是湘西首富咧！”

震碎常乐三观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么一件。

店里一般从下午2点半开始，就清闲下来了，2011年上半年，该校有一个男孩子，瘦瘦小小，从不穿校服，下午老是逃课到乐哥店里，点一杯港式冰咖啡，开一包和天下，给乐哥一根，然后就坐着，趁乐哥空闲的时候找他扯点闲谈。

到五六点店里要开始忙了，他打声招呼就去附近网吧打游戏去了。

如此循环往复好几个月，乐哥忍不住了，对少年说：“伢子啊，考不考得上大学，是要看命的，但是努不努力是可以自己控制的，只要你努力过，以后才不会后悔。趁还有点时间，你还是回去读点书吧？”

少年说：“乐哥，其实我已经保送哒，只是保送得不是很好，我一直羞于启齿就没告诉你。”

乐哥：“保送得哪里啰？”

少年：“人大。”

奶茶店小老板乐哥从此以后就戒掉了爱教育人的坏习惯。

（二）

不管是多好的学校，多好的家庭背景，多好的学生伢子，所谓青春，就一定是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矛盾冲突的。好学生打起架来，可能比学渣还猛。

奶茶店里常常来一个男孩子，一米八几瘦瘦高高，带着女朋友，大家都管他叫二毛。二毛好像身上总是没钱，所以每次都站在吧台前，让一起来的同学请他和他女朋友喝奶茶，极少自己买单。抠抠的，不是很显眼的样子。

圣诞节期间的奶茶店

有一次二毛跟一个学霸同学去马家冲上网，他们当时高三，上网出来，被附近别的学校两个高二伢子看到了，逼到马家冲的角落湾里想绵钱。

外校学生搜遍了二毛口袋，搜不出一分钱，气急败坏斗了他一脚。

就是这一脚，把平时不做声不做气的二毛惹得发了宝，一分钟之内，把两个人打翻在地，拖到该校保卫室，最后还送去了附近派出所。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完事儿了之后，照样到常乐店里喊别个请他喝奶茶。

好久之后，乐哥听说这个故事，去问二毛为什么会有这般武功，才知道二毛真正的家庭背景：“这个伢子从小在部队长大，寒暑假的时候别个去玩，他就在部队里跟着哥哥啊叔叔啊练擒拿格斗，一般都不拿出来现，是那两个细bie把他惹得发咖麻哒。”

乐哥说，奶茶店开了不久，他就得知该校有个规矩——内部打架不叫外人帮忙，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会被看不起。

为什么有这个规矩，一方面是该校学风严谨，学生的确听话懂事；另一方面，保卫室有个很厉害的保卫处主任，据说是特警出身，不管多调皮的学生，都怕了他。他不允许该校的学生乱打架，但如果真的跟校外的人起了冲突，他又非常护着自家学生。

奶茶店店内

乐哥听过一个江湖传说。

有一届毕业生，在省图跟外校的学生起了冲突，四个人被二十多个人围着打，保卫处主任听说后，一个人开车去省图把四个学生救走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奶茶店充当了一个信息集散地的作用，既提供学生谈心服务，解决心理问题，还帮忙调解学生之间的矛盾纠纷。

很多事都在他的奶茶店谈判解决，要打架的萌芽，都被他熄灭了。所以这里除了九龙冰室，还颇有点东野圭吾解忧杂货铺的味道。

有一次，该校两个高一的伢子约架，两个人都说要去找人，一个找了高一年级的老大，一个找了高三年级的老大。两位老大约好了在奶茶店谈判，看这个事怎么解决。

高一年级的老大是个女生，平时作风很强悍，天不怕地不怕，男生都要敬她三分。她先到奶茶店，就跟乐哥放话说：“今天随哪个来了，都不能让他走。”

然后高三的老大来了，两个人打个照面，因为两家的家长，是认识的，这就非常尴尬了。

乐哥把两个人带去奶茶店的仓库调解了半个小时，没有什么结果，两个高一的在旁边等着，噤若寒蝉，不敢做声，要他们两个自行打一架解决，他们俩又不敢。

几番僵持，女孩子突然哭了，还打电话给自己的外婆说：“外婆，xx哥哥喫住我”。

乐哥说那一瞬间，感觉极其微妙不可形容：“这个妹子平常就跟个小霸王一样横行霸道，完全不像个妹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跟家长告隔壁邻舍屋里崽伢子的状一样，甚至空气里还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我们两个男的只好边听她哭，边手忙脚乱安慰她。”

在校园里，高年级跟低年级的感情，总是相爱相杀的。一方面，好像应该罩着学弟学妹，一方面，好像又忍不住欺负一下他们。

（三）

青春期，在心理学里被称为人类的“困难期”或“危险期”。因为这一段时间，人类在生理、心理上的变化剧烈，情绪起伏跟过山车一样，上一秒因为一些事很开心，下一秒就会很不开心。

比如考试没考好啊，失恋了啊，喜欢的偶像找了女朋友啊，今天同学上厕所没喊你一起啊……诸如此类。

这时候，学生伢子就很想喝酒。

地下铁是肯定不准学生伢子带酒来喝的，但是乐哥是一个很奇葩的老板，他想了个办法。

有一次，店里的新店员调配一种饮料，搞错了配方，调出来一种极其难喝的红茶。乐哥发现一杯饮料居然可以难喝成这样，干脆将错就错，继续改良，索性让这杯红茶难喝到了极致，并取名椒盐绝世红茶。

一旦有学生心情不好来找乐哥说想喝酒，乐哥就说：“我这里有一杯比酒更醉人的饮料，你敢喝吗？”非常中二的剧情。

店内孤独的学生

那时候在爱去地下铁的学生里都流传一个说法，一杯500毫升的椒盐绝世红茶，没有人能在半小时内喝完，一旦喝完，10分钟必呕，700毫升喝完，那会要失眠一通晚。“原理很简单，就是一杯浓度很高的红茶，加了椒盐，很难喝，喝完后症状跟晕车差不多。”

所以就有人开了个盘口，哪个学生伢子可以一口气把一杯700毫升的红茶喝完，两小时内不去厕所呕，就可以赢2000块钱，喝三杯就赢4000。

这个盘口，被盘桓在乐哥店里的一个奇葩看中了。

这个伢子特别喜欢坐在店里吹嘘自己家里多有钱，钱包里老揣着3000元现金，每次都趁人多，坐在店里一张张数钱，数完之后还要说一句：“嗯，只有3000了，最近没钱了。”

但奶茶他只喝最便宜的。

这个奇葩从高二开始，中午就时不时到乐哥店里点一杯700毫升的奶茶，说是要练习，要适应这种口感，有时候甚至晚上还来喝一杯，边喝边喊：“真的难喝！”

很多人当他哗众取宠，而且一直练习到高三，他也没有能够适应这杯饮料的口感。4000块钱死活没赚到，还倒贴很多红茶费。

现在去微博搜“XX地下铁”，还能看到非常多人回忆这家店子的奶茶有多好喝，以及老板脾气有多臭，给多少路人造成了心理阴影。

微博上的吐槽

乐哥在当老板的时候，用的是一台iphone4，据说那台iphone4里有很多偷拍照，就是在地下铁里对男女感情懵懵懂懂又充满向往的学生伢子的照片。

很多没有对象的学生伢子会把这里当东塘地下版《我们约会吧》。

小雯在枫树山读小学，家里就住在该校附近。本来想进该校读初中，没考上，初中想考该校高中，又没考上，所以就把地下铁当做了一个据点，每天都会去买一杯饮料喝。

由于长得很漂亮，所以期间碰到过两三次该校和十五中的小男生问她要联系方式。有一次，一个十五中的学生不敢当面要，还是问常乐要的微信，后来两个小年轻还出去看了一次电影。一直到现在，彼此之间都是会互相关心的朋友。

“我自己觉得那时候我算是地下铁一枝花吧哈哈哈”，她在电话中笑着对我说。

关于奶茶店的美好回忆

文中所写的“乐哥”，其实就是我们曾经的美食记者大咖常乐哥（现在是霸碗盖码饭老总了），奶茶店是2008年开始搞的，那时候他在读大二，比该校的高中生大不了几岁，能够玩到一起去，到了2013年，他逐渐感觉到了代沟，讲话互相都听不懂了。

顾客对乐哥的印象

2015年底，常乐结束了上一份工作，正式加入故事长沙团队。

这是今年1月19日故事长沙（现在叫文和友讲故事）十周年年会上的常乐（最胖的那个），有曾经的奶茶店顾客还记得他吗？

作者——灵范包包子

前《晨报周刊》记者，马桶哥的嫡亲徒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