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性侵犯公开抗争,却被冠上“日本之耻”的伊藤诗织吗?
很多人对她的印象来自那张照片:
在法院门口,手举“胜诉”二字,眼眶微红,以疲惫的微笑宣布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多数人未必能了解到,这张宣告胜利的照片背后,是99%的苦涩碾压了那1%的喜悦。
程序正义的结果当然重要。
但要推动这个程序生效,到底需要多大的力气和代价?没有人真的体验过。
伊藤诗织选择了成为那个人。
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为了给人类一个更好的明天,她用自己瘦弱的躯体,去承受、揭示“黑箱”里的结构,是如何对一个普通人施予层层压迫。
5年后的今天,一部由诗织本人亲自记录、展示整个抗争进程的纪录片《黑箱日记》,在结尾再次呈现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看完纪录片再看这一幕,你才会懂她能走到这里,已无异于奇迹。
不管你是否对这场胜利感同身受,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明白背后的意义——
我们都清楚地知道她对抗的是什么。
这是一场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必输的战争。
包括那位自信的敌人。
《日本之耻》
先看一组数据。
向警方报案的强奸指控数,以每100万人为单位,英国是510件,而日本仅有10件。
这意味着日本女性更安全?
当然不是。
遭遇强奸后选择报警的人寥寥无几,只因这个国家对女性的规训,让她们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包围,选择独自吞咽痛苦也不愿让他人知晓。
这在日本甚至成为一种隐秘的社会共识。
性侵害往往发生在“黑箱”之中。
这是一名负责伊藤诗织案件的检察官说的话,事件发生在私密的室内,不会有第三方知情,这种情况称作“黑箱”。而在黑箱里,暴力和伤害能肆意发生,但很难被证明。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默认,“黑箱”无法被打破,或者打破它需要无上的代价,那代价是一个人无法承担的。
伊藤诗织之所以成为孤胆英雄,正是因为她打开了那个无人敢碰的“黑箱”。
日本法律过去将强奸定义为“强制性交”,这导致法律很难有效保护受害者的权利和尊严,而让受害者的上诉极其困难,既要证明犯罪者使用了暴力、威胁、药物或酒精等强迫性手段,又要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同意。
这默认着一个逻辑,犯罪过程中的反抗是无效的,伤害发生后“反抗”却要成为衡量受害者是否同意的唯一标准。
证明反抗之后呢,法律途径就会成为救命稻草?
很遗憾,在取证的过程中受害者大概率会遭受又一次伤害——
日本警方开展调查时,往往采用一种用假人进行强奸案现场复原的手法,除了一遍遍复述事件,诗织还被要求躺在软垫上,男警官将等身大的假人放在她身上,试图还原当时的情形。
《黑箱日记》,字幕@華堅馮力士,下同
越过这些重重障碍,诗织终于扒开了“黑箱”的一道缝隙。
不仅给出了明确的反抗——
第一次:在出租车上,诗织就对司机明确表示,我要下车,我要回家。
这也得到了司机的证实。
第二次:到达酒店后,诗织并没有任何主动下车的动作。山口下车后,半个身子钻进车里拉扯了很久,呈现出用力感。里面的人要么失去意识,要么在对抗,才会造成这种下车困难,无论哪种都是非自愿性质。
监控完全记录了山口强迫、拖拽着诗织走进酒店的全过程。
第三次,发现山口的意图后,诗织用日语表示拒绝,无果,进而用英语辱骂他,制止他。
受害后还要保持强大的心理坚持上诉、取证、维权。
而回应呢?同样明确。
警方本已有了充实的证据,手握逮捕令准备逮捕山口敬之,但在实施前一刻被警视厅高层叫停。一年之后,东京地方检察厅对此案做出证据不充分、不予刑事起诉的裁决。
艰难走出了犯罪现场,走出了上诉过程的二次伤害,但还是绕不过陈旧的司法系统,同时黑箱展露出隐藏着的更为庞大的身躯,背后还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权力之手。
就像诗织说的那样,“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连向眼前那看不见的巨大力量蓄势发起挑战,似乎都是不被允许的。”
打开黑箱后,敌人反而成了薛定谔的猫,彰显权威时它无处不在,但指控它时,它又消失了。
这也回答了那个问题,为什么女性反抗性暴力的战争总是无法获胜?
父权制总能以一种隐蔽的方式在社会中运行。
在高位的施害者有太多脱罪的话语和手段,毕竟不平等的权力结构早已渗透进方方面面,受害者的yes和no都不由自己定义,甚至于no不仅无法表达no,还能被“权威”曲解成yes。
反抗者反而成“出头鸟”,矛头一转,演变为一场对于女性的猎巫。
当敌人变成整个社会的共谋,女性更加举步维艰。
于是诗织选择更加决绝的姿态——
站到台前,召开媒体见面会,公开指控山口敬之对她实施性侵。
“我认为我已经试过了一切我能走过的路,公之于众是我最后的选择。”
于是,伊藤诗织,成为了日本第一位公开长相和姓名控诉性侵的女性。
伊藤诗织最初选择召开发布会,想打破那堵高墙,发自一种女性本能。
她不愿自己只是报道里一个不见其名、不见其貌的“女受害人”,也害怕讲述自己的遭遇后要背负“受害者”的名号生活。
但她又想到那些痛失所爱的人,仍选择讲述逝者故事、还原她们面目的遗属们。
“让那些与我有相同经历的人,变得越少越好。我不愿任何人再体验这份痛苦。决不让这种遭遇,作为‘常有的事’,落得敷衍收场。”
这让我想到台湾me too运动,大牙曝光陈建州性骚扰被恐吓后,郭源元站出来控诉自己也曾遭遇骚扰。
“现在决定说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想让大牙只有一个人。”
女性反抗压迫的斗争,往往都不是一个人的战争,她身后站着的是无数个她。
但某种程度,这场战争又只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哪怕结构性的敌人已然明晰,个人具体生活中依然有无法剥离的隐痛,个人要为之付出的代价依然是难以想象的。
比如,真正的战争还未打响,就已经出现的裂痕,而这裂痕恰恰来自她最亲密的家人。
母亲和妹妹都不愿意诗织“抛头露面”,父亲则说:“比起去向社会宣战,我更希望你作为一个人,获得人生的幸福。”
诗织曾说,强奸,是对一个人灵魂的杀戮。每个人都有自己“还魂”的方法。在我,则是追求真相,揭示真相。
而诗织要做的,除了治愈自己的灵魂,还要努力在这场战斗中活下去。
在黑箱的凝视下,女性在日常中活着就要耗费许多力气,而一场对抗黑箱的战争中,活下去更是需要绵绵不绝的力气和勇气。
如果之前那部《日本之耻》是一双叩问社会的眼睛,那这部《黑箱日记》补全的就是打开黑箱后的诗织如何生存下来。
一面是以一己之力改写日本法律,一面是日本右翼攻击的日本之“耻”,这其中无法忽视的是社会强迫她支付的宣战的代价——
因为记者会上衬衣少扣了一枚纽扣,网络暴力和荡妇羞辱纷至沓来。
私人生活被完全掠夺,家里总会出现摄像头、录音器,楼下总是长时间停着同一辆神秘面包车,甚至时常遭受着死亡威胁。
不少人劝告诗织,一旦报了案,你在新闻行业里,甚至在日本,恐怕都难以立足。
因为她的敌人,山口敬之,是一个能左右执法流程的权势者,是行业里的权威人士,还是日本首相的好友,有复杂的政坛背景。
在这悬殊的地位和力量差面前,是可想而知的绝望。
更可笑的是,当一颗易碎的鸡蛋与高墙展开对峙时,竟然还有其他同样易碎的鸡蛋,选择站高墙。
“你凭什么敢反抗,你的反抗一定意有所图。”
这些还不是战斗过程中最有挑战的,更具毁灭性的是那些沉重而复杂的矛盾瞬间。
友人告诉诗织,你再也不会如往日那样笑了。诗织才惊觉,自己从四年前事发后再也没看到樱花。
不是生活中没有遇到樱花。
樱花就在那里,但它已经变成不可触碰的痛,你的身体选择让它消失。
诗织并不称呼自己为受害者,而是幸存者。
相比大家更愿意相信的受害者形象——“身穿白色衬衫,扣子密密实实扣到卡住下巴,脸上带着一抹忧伤之色”,诗织表示,绝不愿生活在别人擅自规定的“受害者模板”之中,更不愿自己被性侵害带来的恐惧和脆弱牵着鼻子走。
也有人认为受害者应该保持愤怒,因为你选择站在了公众面前,你应该像个战士。
这种对受害者愤怒的勒索甚至会转化为质疑和不满,你为什么不足够愤怒,你不该如此。
当你选择站在公共视野里,每个人都开始对你进行揣测和定义。
但只有诗织拥有这个自我定义的权利。
她更希望还原出的,是那个作为新闻记者的自我。将自己抽离,更加客观更加专业更具公信力地去谈论这件事——
“在受害的当时,愤怒悉数指向了对性暴力姑息纵容的司法系统,以及对受害者提供社会援助制度的薄弱。反倒是对实施性侵的加害者本人,再也拿不出一丝力气去宣泄愤怒。”
不是不愤怒,只是没有力气。
跟随《黑箱日记》触及诗织的日常生活,看到她不退缩战斗的同时,同样也在害怕与恐惧。脆弱的那一面,是勇敢真实而复杂的内涵。
《黑箱日记》也暴露出一个残酷事实,就是一部分看起来“帮助”她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共谋者。
比如那个发挥至关重要作用的“战友”,A警官。
如果没有这部纪录片,外界会认为A警官是一位绝对的正义之士,是黑箱中少有的良心。
但当你看了诗织的日常,看了片中记录的那么多过程细节时,你会发现A呈现出另一种面目——他一边热络地关心诗织吃没吃饭,一边开起了两性玩笑,让诗织和他结婚。
“如果要我背叛我的组织去帮你,那你嫁给我的话,可以哦。”
尽管A前期有跟诗织表现出他跟组织存在矛盾,表示过自己想帮她。
但别忘了,他也确确实实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也是手握诗织案件走向的上位者之人。
同样的,那个在最后阶段决定公开指证山口的酒店门卫,一边表示愿意承担风险,一边说“你应该高兴那晚是我值班”,隐隐有种认为对方该感恩戴德的意味。
但他全然忘记了,他本有着阻止这次犯罪行为的机会。
梦魇挥之不去,诗织下意识地微笑、感谢、附和,挂掉电话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无法拒绝”的东亚魔咒仍然像一层沉重的壳附着在她身上。
2017年9月,东京检察审查会再次驳回了诗织的起诉,诗织转提民事诉讼。
2017年日本首次改革了强奸法,加大了对性犯罪的惩处力度;之后2023年日本再次对性犯罪法律进行修订,“强制性交罪”被改为“非自愿性交罪”;性同意年龄从13岁上调至16岁,首次将窥淫癖定为刑事犯罪。
2019年12月18日,日本东京地方法院作出裁决,诗织胜诉,山口敬之赔偿其330万日元,同时驳回山口控告诗织侵犯名誉的起诉。
一场写定无法取胜的战争终于获得了阶段性胜利。而这距离侵害发生,早已过去了4年。
诗织表明,这次判决结果并不代表所发生的一切会消失,案件结束,但不代表着我曾受到的伤害就停止了。
这并不是无端的控诉,山口在之后依然身居高位,丝毫不受影响,还公开表示自己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甚至于当时诗织就坐在台下,她面色平静,好像只是一个工作的记者。
胜诉并不代表所发生的一切会消失,也不代表过去的一切会改变。
2022年7月,安倍晋三遭枪击身亡。同一天,最高法院核准了诗织的胜诉。
从25岁到33岁,胜利终于来了。锲而不舍的行动,终于激起社会的涟漪。
诗织最初尝试依靠日本媒体,得到的回复是你的问题太过私人太过敏感,不适合公开讨论。发布会后,她的私人生活全面失守,才终于有了获得现实影响和社会关注的可能。
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不得不投身于私人生活的重建,哪怕这些生活同时有好的和不好的方面。
连她的男友都会质疑她的控诉是否为作秀。
有时连诗织自己也会质疑,“从法律角度来说,我或许打赢了那些言论;但从内心角度,我早已干涸。”
胜诉的现场,一个女性冲着诗织大喊:你把自己弄得像个偶像,你在作秀。
但同时,在女性记者的交流会上,一群命运与共的女性媒体人聚集在一起,有人表示自己曾经也遭受过性侵犯,但是没有勇气揭发,有人对诗织道谢,你做了我们应该做但没有勇气做的事。
诗织在台上泣不成声:
以前站在公众面前的我像赤身裸体,今天是我第一次被盖上了毯子。
这就是这场战争在更大范围内展开社会讨论,得到的有益于公众的结果。
其正向的影响还远远不止于此。
飘之前看到过一段来自北师大张莉老师的演讲。
她说她有一次上文学课讲鲁迅的《伤逝》,一对青年男女在热恋后同居,男主人公感受到生活的困顿后,想分手,他说:“我厌倦了川流不息地吃饭。”
课堂上的一位男同学万分共鸣,而一名女生站起来说,当她读到“厌倦了川流不息地吃饭”时,她仿佛看见了那位女主人公,在川流不息地做饭。
她为那位沉默的、川流不息地做饭的女主人公感到窒息。
我觉得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努力摆脱“失语”,去看到那些看不见的女性痛苦。
吃饭背后的做饭,我们已然有能力识别。
在女性共同体的探索下,我们川流不息地重建着没有女性缺失的日常。
但是就像这场战争最初预计无法取胜的底色一样,就算敌人已经清晰可辨,结构性的压迫已然明晰,胜利也总是无法一锤定音。
我们能在生活的很多个瞬间感觉到这种无力感。
我们已经睁开眼睛,发现世界倾斜的本质,为那些不正义呐喊、质问、愤怒。
我们的姿态终于昂扬,但总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而巨大后坐力带来的攻击惯性,往往又施加在了同行的女性伙伴身上。
归根究底,我们不相信一个人能带来广泛的结构性改变。所以总是希望抱团取暖,希望甚至强求大家应该站在一条起跑线。
好的是,伊藤诗织成功战斗到了最后,虽然她本不该是战士。
那么现在,我们睁开了眼睛,也找到了那个寄托女性力量的榜样,我们就能改变现实了吗?
不会,因为这条路就是这样,感到无力又总有力量,失望的同时又怀有希望。
别气馁,这一切是有用的,它让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最后,这场战争的胜利会由我们每一个人决定。
诗织踏出了第一步。
她身后,还有无数个紧随其后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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