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
文\小池
陕南平利杀年猪。(王韬 摄)
我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我老家就有很多的习俗,其中一条是杀年猪必须看日期。一进入腊月,当家主事的就开始翻黄历,挑日子,准备杀年猪。
年有属相,月有属相,日亦有属相。大家都想挑个属相大的日子杀年猪。这时候属相大小就不是论资排辈以鼠为大喽,最好是非牛即马,预示着来年把猪养得牛高马大。当然还得避开猪的本命属相,以免犯冲。还得避开家中成员的属相,若是家人有属牛属马的,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拣个旁的略大些的属相这日杀年猪了。
定下日子,就兴冲冲地上门去请杀猪匠。杀猪匠也不像平数见了人就问“吃啦?!”。而是喜眉笑眼的一律问“定啦,牛呀马呀?!”。
十二生肖轮换坐庄,满打满算,一整个腊月牛日马日加起来统共也就那么三五个日子。王家院子有四十九户人家呢。陆陆续续地,杀猪匠的日程就排得满满当当的。只沾是大日子,一天少不下预约六八家。杀猪匠只好按先来后到的规矩,依次排序,给各家定下一个大致时间。各家按时间自行安排前序各项准备工作。比喻请帮忙的哪,请家族尊长睦邻友好那日定当前来家中吃庖汤宴的哪。还得提前泡黄豆打豆腐,还得预备柴火,还得把一年到头难得用上两回的汤猪盆、杀猪凳从仓房里搬出来,洗刷干净。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杀猪匠上门。
大日子矜贵呀,我父母就不跟人争抢了。我父亲说,管它大日子小日子,杀年猪,都是好日子!我妈非要挑个星期六星期天的日子,等我大哥我二哥他们从城里回来了,一家人聚齐了,热热闹闹的杀年猪。
我们家杀年猪的时间就比较宽裕。天都放亮了,杀猪匠和帮忙的人才进门,放下家伙什,先喝杯热茶,把手烤暖和了,换上雨鞋,系上围裙,再到圈里吆猪。猪八戒晓得自己即将成为刀下冤魂了,任人千呼万唤,就是不肯出来。杀猪匠和帮忙的就一人揪住一只猪耳朵,狠劲儿地朝出拽呀。猪“熬熬”号叫着,拼命地把四脚抠在地上,屁股朝下坠着,与人相持不下。我妈眼圈都红了,赶忙舀一瓢苞谷珍儿,一迭声地唤着“猪啰啰”,将瓢伸到猪鼻子底下,猪张嘴去舔舐,力道即刻松懈下来。最后一口美食还没吃到嘴呢,就被人拖拽到场院上了,众人拽耳朵捉腿拎尾巴的,合力将其撂翻在杀猪凳上。说时迟那时快,杀猪匠提起柳叶刀,一刀捅进猪下颌,旋即将刀拔出。我大哥早将搪瓷盆接在猪项下,一股殷红血流如喷泉那般喷涌而出,射入盆中,血流继而小到筷子头儿那么粗一股,再到一滴两滴……猪项下一片毛乎铃铛的黑红呼噜呼噜地还在喘息着,咕涌着粉红泡沫。我大哥这才将半盆猪血端进厨房。忙过今儿的刨汤宴,母亲会切些五花肉丁儿连同豆腐猪血一起拌和了,佐以香草花椒粉盐等调料将其揉捏成一个个拳头般大小圆嘟嘟胖乎乎的猪血粑儿,放置于灶头前的竹篱笆上,经灶火烟熏八九上十天,逐步变得黝黑坚硬起来,这时候就可以将其归置储藏于阴凉干燥处,吃时清洗干净,煮熟,切片,内里粉红油亮,腊香四溢,下酒佐餐最好不过!
猪软绵绵地躺在杀猪凳上,再也动弹不了了。杀猪匠还要在猪的右后腿半寸处切一道三角茬子,将一条丈把长指头粗的通条从茬子捅入,通条像条蛇一样在猪皮下朝前钻去,钻入脖颈,钻入脊背肚腹……如此反复数次,皮质四处尽数通达了。这才拔出通条,半蹲在地上,抱起那只猪脚,把腮帮子鼓得滚圆,拼命地吹气。猪一点点地鼓胀肿大起来,仿若一只硕大浑圆的气球,飘飘欲飞!杀猪匠这才住了嘴,一手紧握猪脚,一手接过麻绳,将茬口捆扎牢实。把猪翻进半盆开水中,边浇水边刮毛。猪毛一行行地被剔下,很快地,一头赤条条白白净净的肥猪就卧在了水中。众人将其抬起,四脚朝天地放在用棕绳绑扎起来的木棒担架上。杀猪匠从竹篮里取一把箬叶刀,卸下猪头、四蹄,开膛破肚,取心肝,扒肚肠,揭下板油。在猪后颈挂上镣环,众人抱腰提尾巴的,将猪倒挂在楼梯上。杀猪匠举刀顺镣环旁开一小口,自开口处将猪分开两扇,然后称重。称取了一扇重量就知晓了另一扇重量,猪头猪脚下水猪油与半扇猪肉重量同等,三下里一合计,就是一头猪的整体重量了。
我母亲吩咐杀猪匠先砍两块肉,灶上等着下锅呢。不多会儿,浓郁的肉香就漫溢了出来,溢满了院落,冷空气被馥郁的肉香一点点吹散化开。这时太阳也来撵热闹了,明晃晃地趴在瓦屋上,瓦楞上的白霜渐渐地淡去。人脸上渐渐添了红润。
分割完猪肉,收拾停当,杀猪匠脱下围裙雨鞋,陪客人围炉喝茶话家常。太阳也下了房,落座在门槛上。厨房里饭菜烹制就绪。炉火上架起了八仙桌,排骨汤,豆腐丸子,粉蒸肉,甜酒肉,豆豉回锅肉,芹菜肉丝,酸辣猪肝……数不清的美味佳肴,摆得满桌子满碗。
男人们喝过三盅门杯酒,开始打通关,猜拳行令打杠子。女人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品评着今年谁家的年猪是全院子最大的,膘最厚的;谁又是最勤快,最能干,手最发旺……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汤添了一钵又一钵,女客们吃饱喝足,撤席下桌,跟我妈道过谢,各自领着孩子回家忙年去了。男人们还在推杯换盏呼亲朋,把酒言欢诉衷情。一顿酒从半早上吃到半上昼,桌底下的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吐着热气,水添了六八遍,菜热了三五回,我家大黄啃骨头啃得累了,慵懒地俯卧在桌脚旁,吐舌头望白眼儿,看不胜酒力的人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说酒话。
我妈开始给猪肉撒盐,进行腌渍,待腌渍五六个日子后,就要将它们挂在灶头前的挑梁上,砍来柏树枝与谷壳儿一起慢火煨着,黑夜白日地烟熏十天半月,年也就近了。
作者简介
笔名小池、秦声,本名王永琴,陕西平利人,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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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驻作者==
刘 云|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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